送走那位忠君爱国的“最优质战士”,林雨终于可以坐下来继续安安静静看书了。

只可惜还没看几分钟,她又被某人找到跟前。

“你们能不能让我安安静静看会书——”

抱怨的话刚到嘴边,林雨发现来找她的人不是陌生人。

来者一身白衣白裤,头顶上没有钢盔,戴着医务兵的帽子,脸上的表情略微疲惫。她那整洁的衣装和优雅的体态,仿佛和堑壕中的其他大兵不在同一个次元,简直像是白鹤闯入了家猪群。

但林雨早已经不是其中瘦小的家猪了,此刻的她也是白鹤的一员。

那只白鹤则在寻找另一只落难的脏兮兮小白鹤叙旧:“在这里的一天过得还好吧?”

林雨像拨浪鼓一样摇头,“非常、非常糟糕。”

尤其是几分钟前遇见的那个家伙,今天简直糟糕透了。

“也是啊,在后方做医务兵做习惯了,突然被叫回前线这中环境肯定很难适应。”南宫姐从身后拿出一个铁盒子,“不过为了做点力所能及的弥补,也就是之前说的特殊照顾——我们给你带了饭。”

饭盒的样式和昨天晚上林雨给那个死人送饭的一模一样,看上面的凹痕,甚至可能就是同一个饭盒。

在温柔的目光注视下,她接过盒子,手指能从底部清晰感觉到里面饭菜的温热。

稍微发力用指甲扣开,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只闻着都比炊事兵做的饭要美味。

“怎么样,你杨姐亲自给你炒的一锅,饭在下面,知道你吃得多,特意全压实了再装进去的。”

正介绍着饭盒里面的菜式,南宫姐突然表情一变,拿过林雨手中的盒盖就扣了回去,并且将饭盒从林雨手中夺走。

到手准备开动的晚餐突然被拿走,她的脸上出现了小小的疑惑,“怎么了?”

“这种环境怎么能吃饭,你看你的手,这么脏,走,我们去中尉那边。”南宫姐牵起林雨沾着血迹与灰土的左手,将她往交通壕的方向拉。

“等等,等等……别直接拉我过去呀……”

抵抗着从身前医务兵传来的力道,林雨试图抽回自己的手掌,可惜南宫姐抓得太牢没能成功。

她保持牵住林雨左手的姿势,“你要在这吃饭吗?”

林雨点点头,“我已经被调任到这支部队,所以不能随随便便离开。”

“……那至少先洗手。”

南宫姐松开了林雨的手,然后从自己腰间取下水壶,拧开盖子倒水,帮林雨把那些灰尘和血迹洗掉。

两手搓干净以后还借着残留的水在林雨脸上轻柔搓弄,将她灰头土脸的表情勉强擦干净了一点。

“就算被派到前线驻守,也要时刻注意自己的形象管理,”南宫姐又从自己制服的内衬口袋里拿出一张手帕,帮林雨滴着水的脸颊和下巴彻底擦干,“衣装整洁漂亮,伤员看到这样的你,康复速度也会快上不少。”

好像听见了什么非常唯心的发言?

反正洗干净手洗干净脸没过多久又会被弄脏,她不想将精力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打起仗还在乎这些做什么呀,活着就不错了。”

“你看现在兰佛斯人有往这边打炮弹吗,现在虽然两国在打仗,但我们这边的防线处于事实上的和平状态。”

听见南宫姐口中的“事实上的和平状态”,林雨眼前不知不觉又浮现出伤员们的脸。尤其是刚来到前线时目睹他死去的“陆先生”,这支部队的前指挥官陆巡武下士。

当然没有想起那个白痴的脸,他是自己走火打中的自己,纯纯活该。

南宫姐重新将饭盒递给林雨,还拿了双筷子,“之前你收拾东西的时候是不是没有拿饭盒,这个就不用还回来了。”

再次开盖,再次有一股香味飘出,林雨能感觉到其他士兵看向自己的羡慕与嫉妒的视线。

面对眼前可口的晚餐,林雨却迟迟没有动筷。

“没胃口?”南宫姐发现她迟迟不动筷,又俯下身在她身前问道。

“不,很合我胃口,很好吃,只是……”

林雨欲言又止,再次摇摇头。因为那番话还没做足向南宫姐倾诉的心理准备,最后还是夹起一筷子红烧肉,狠狠一口咬下。

甜香的味道,软糯的口感,绝对比炊事兵当初的乱炖美味三倍甚至两倍。

“只是什么?”南宫姐注意到林雨表情的异常,伸手在她额前轻轻一弹,“果然林雨你已经和别人学坏,现在连我也要瞒着了。”

哎呀,还是被发现了。

用右手手背揉了揉受击部位,林雨将她心中还没成型的理论讲给了南宫姐听。

“只是我觉得,大家这样对我,会让我显得很特殊。”

林雨不希望自己有多么多么特殊,她只希望自己平平凡凡普普通通做一个医务兵,安安静静完成自己的职责与任务。

对得起皇帝发的那每月三千文军饷,她就心安理得了。

“我不是什么特别的人,不值得这样特别的对待。”她压低声音对着身前的医务兵耳语道,“而且,南宫姐你们这样每天来送饭,每天给予我特殊照顾,会让我很难融入大家。”

同样是二等兵,为什么你就能被指挥官照顾?为什么你就能开小灶吃独食?羡慕嫉妒是一方面,传出与长官有特殊关系的风闻是另一方面,最重要的是——这样做会让林雨本就因为“死神”传言而糟糕到极点的名声再添一笔恶名。

突然间被捏了脸,林雨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南宫姐已经蹲在自己身前捧着自己的脸了。“什么叫做‘显得’很特殊?难道你没发现你自己已经足够特殊了吗?”

“我?特殊?特殊在哪里?”

“作为这群大头兵里面唯一的女人,得到些许优待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还是说你打算把你那个小小伪装在堑壕里也延续下去,做个现代‘刘玉兰’?”

那人是这一世迪亚克拉的历史人物,代父从军,和前世的“花木兰”事迹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可能是她最后没能凯旋回家,牺牲过后才被同袍发现是女儿身。

“我已经很特殊……了……”

“对呀,无论是魔法的天赋,还是学习的能力,还是你那难能可贵的同情心。你和这些人不一样,你和那些兰佛斯人也不一样,你就是独一无二的你呀。”

捧着饭盒听着南宫姐这样说自己,林雨都有些呆愣。

“世界上不再会有第二个你,不再会有第二个聪明的小脑袋。假如不给你优待,不给你点特殊照顾,导致你和其他人一样普普通通地牺牲在堑壕里,我上哪找第二个‘林雨’呢?”

南宫姐说她独一无二。

南宫姐说她已经足够特殊。

南宫姐摸着她的额头……

“那他们呢,那些死去的,埋葬的,再也无法说话的,同样独一无找不到第二个的人——”

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也当然不会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作为伤亡数字刊登上报的一个个普通人,是孩子的父亲,是妻子的丈夫,是父母的儿子,对于他们各自的“南宫姐”而言,他们也是独一无二的。

“我觉得我不配被这样对待,我觉得我不配拥有这些特殊,我只是个普通的……普通的……”

“别这样想啊,怎么能自己看扁自己?

鼓励的话听在耳中,林雨无言低下头。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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