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坐在木箱上,捧着从帐篷里面带出的小说,默默躲在角落里读书。

离她几十公里外的大规模突破与她眼前的平静无关,离她几米开外说她闲话的大头兵们也与她自己无关。

真正与她有关的东西只有书中精彩的故事。

当然,余光不可避免地注意到她右手边与她同样像被孤立的人,那些士兵也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着他。

但他一直端着枪警戒前方,完全不在乎周边人对他的看法,就像林雨决定做的这样。

真好啊……

突然有人站在了她的面前,“林雨,是叫这个名字吧?”

从书中主人公的英勇故事中抬起头,她和眼前的男人对上视线,“是的,长官。”

找上她的人正是不久前成为临时指挥官的军士长,只是林雨不清楚他为何会找上门来。

哦,堑壕里没有“门”一说。

“找我什么事……”

站在她面前的军官面露难色,“阵地上有人受伤,但是他说什么也不要你治。”

“这可由不得他,我这就过去。”闲了这么久终于有任务,林雨立刻放下书本,从身侧抄起医疗包就站起身。“是哪里中弹?”

“不是中弹,”军士长摇头解释道,“只是意外被刺刀刺伤,看起来很严重,其他人都不知道怎么包扎,所以必须得……”

现在的前线非常安静,两边都没有开枪。只要好好躲在堑壕里面不作死往外探头,一般都不会被子弹或流弹击中。

驻守堑壕一方大部分的伤亡都来自于进攻方的炮击,在兰佛斯人炮兵哑火的情况下,零伤亡才是最真实的现状。

可惜那位“伤员”的状况真不一般,他和同袍打闹的时候被绊了一跤,好巧不巧旁边的人正在擦拭刺刀,直接扎在腿上汩汩往外流血。

其他人手忙脚乱地包扎一通发现没能止住,于是慌乱中想起来他们这道堑壕里有为“战地医疗兵”。

军士长这才赶过来让林雨帮忙包扎,即使伤员本人说了一千一万个不愿意。

边走边解释,林雨被带到那位伤员面前。

“不要让她帮我包扎!会死的!绝对会死的!”

又是好几个人围着挂彩的伤员折腾,这次林雨主动挤了进去,把无关者统统推走,接着将手中的医疗包打开。

“如果不立即包扎止血,你才真的会死,出血量达到八百毫升就有可能引发失血性休克……”

林雨盯着手中超级低配版医疗包里仅有的绷带和止血带,默默在心里暗骂设计者不是人。

“话说我为什么要给你介绍这种知识?”

不顾任何反对,林雨直接上手,将洁白的绷带塞入伤口。

尽管她的动作已经尽可能轻柔,但是异物被塞入创口的感觉仍然让伤员一阵阵颤抖。

当然也有可能是休克的前兆,他的脸已经白的可怕,血液也在身下聚集出一个小坑。考虑到地面会往下渗透,怎么看都已经是非常危险的出血量。

“立即失血死掉,和康复后后被我的诅咒杀死,只要智力正常的人都会选后者吧。”

有关“死神”的传言从林雨这里亲口说出,不但伤员本人变了表情,周围的士兵也都止不住地议论。

林雨默默忍受那些目光与非议,专注于眼前的伤员,将绷带紧紧缠绕了又一圈。

“这只是临时处理,找个人扶着你去后面的医疗点把伤口缝几针……”她长舒口气,将剩下没派上用场的止血带塞回布包中,然后扶着伤员站了起来。

可惜力气不够大,扶到一半他就坐回地上,差点也把林雨拽倒在血液汇聚的小坑中。

“还有你们!”见自己抬不动他,林雨转而将话题引向旁边只是站着的士兵,“就知道在那杵着说闲话吗?有什么想说的当面对我讲行不行?质疑责骂什么都好,不要像个女人一样躲在背后说!”

本就不光明正大的话题被她当面指出,所有人都缩着头,不敢再继续谈论下去。

当然,也没有人行动。

“真就没人来帮个忙?”

她再次发问,片刻的沉默过后,人群中才站出一人。 “他是因为我擦刺刀没注意才受伤的,让我来帮忙吧。”

“记得动作轻一点,别扯到伤口。”注视对方法将地上的伤员扶起,确认他们的确走向通往后方的交通壕,林雨这才放下心来。

回去的路上,把只剩止血带的外包装随手扔掉,林雨将最后一根止血带卷成一团塞在自己的衣服口袋。

洁白的医务兵制服沾了点血,还有堑壕中随处可见的尘土泥污,现在的她看上去脏兮兮的。

衣装已经有点融入堑壕的感觉了?可惜人际关系方面还完全没有。只要“死神”的名号还存在一天,她就无法成为这些人的战友。

只能叫“同袍”,只能以同在军中服役自居,无法产生生死与共的关系……

话说谁要和这些人生死与共啊,明明是朝不保夕的大头兵,明明是杂牌部队的填线宝宝,能多活一秒都是兰佛斯炮兵大发慈悲啦。

坐回自己待了整个上午的木箱,林雨重新捧起小说,翻到之前的页码继续阅读。

顺手还将自己的钢盔压下来一点,把大半张脸遮住,不让附近的人看清她的表情。

因为她之前的诘问,现在周围的士兵们不再说她闲话,这很好。

林雨也知道,就算嘴上不说话他们,心里面也会膈应,就像她现在膈应着他们一样。

但只要她听不见,她就能安心地继续读书,继续坐在这堑壕中,等待自己发挥作用的那天到来。

具体能发挥什么作用尚不清楚,就像她不清楚自己何德何能会被总参部指名道姓调到这个什么突击队里面。

总会起作用的,就像这场战争,总会结束的。

抱着这种心态靠在堑壕的胸墙边,她安静地翻开下一页。

就像……不“就像”了,就是个混日子的战地医疗兵。

直到她面前再次出现人影。

“你好。”

有点熟悉的嗓音,似乎是熟人。

带着这样的想法,推起钢盔抬起头。林雨与来者对视一眼,马上明白为什么听起来会熟悉了——是他。

林雨立刻撇起嘴没好气地回话,“找我干什么?”

眼见他掀起袖子,露出流着血的伤口,林雨不禁眼前一黑。

这到底是什么神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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