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怎么会呢?”

被中尉称作“陆先生”的中年男子胸部中弹,子弹笔直洞穿肺叶,说不定还擦破了某条血管。稍懂急救常识的士兵蹲在他身边为他填塞纱布止血,除此以外便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嘴角涌出血色的泡沫,呼吸急促且有漏气声,经典的气胸症状……肺都被打穿了要是不气胸也是神人了。

人的肺就像个不断缩涨的气球,一旦外表破裂,正常的呼吸过程就会被破坏。原本不该出现在胸腔内的气体会异常积聚,并且严重影响肺部正常运作。

以现在这种条件,无法立即进行手术气胸矫正,而且就算能手术,林雨也还没学到胸外科部分。

南宫姐可能会,但显然来不及叫她过来或者抬人过去。

“因为医务兵也是人,能做到的事情极为有限,这种伤治不好的。”林雨在下士的身边蹲下,其他人纷纷为她让开位置,但她没有就此展开救治。

她只是对垂死的士官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脸上,“安息吧,愿你的来世没有战争……”

按照自己的经验,只要许下没有无人机的愿望,转生的世界还真就没有无人机。希望这位陆先生下一世不要死在战场上了。

林雨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没有进行任何宗教性质的仪式,只是单纯地为他做了个告别。

被冰凉的手抚摸着脸颊,垂死的痛苦仿佛在此刻消散。他的表情不再扭曲,双眼与林雨对视,接着缓缓闭合。

作为医务兵,林雨再次目睹一条生命于眼前逝去,

从死者身边站起,林雨回头问向身后的生者,“现在这支队伍的指挥官已经牺牲,我该向谁报道?”

夏中尉看起来也不清楚继任指挥官应该是谁,同样对在场所有士兵问出一个问题,“你们这里谁的军衔最高?”

士兵们互相细语几句,随后从人群中走出一人,立正敬礼向中尉回答:“是我,二等军士长。”

“你临时代替指挥,然后……你,你,跟我过来,把他抬去后方。”

他现场任命了临时指挥官,接着又叫上两人将陆下士的遗体抬回后勤区等待安葬。安排完这两件事,中尉才站到林雨背后,“这位是你们今后的战地医疗兵,林雨,从现在开始归属于第一特遣突击队指挥。就这样。”

没说几句,夏中尉又将视线投向被抬走的遗体,满脸悲怆地跟上两人离开这条堑壕。

林雨被留在此处,独自面对眼前十几个二等兵一等兵以及上等兵们,当然还有成为临时指挥官的那位二等军士长。

她后知后觉地朝长官敬礼,再开始对所有人自我介绍:“林雨,二等兵,之前担任医务兵一职,现在转调为战地医疗兵。如果有……”

“不用说了,我们认识你,”军士长打断她的话,“自己找个地方坐着吧,如果有人负伤,会有人通知你的。”

他们看向林雨的脸色不是很友善。

因为刚见面就遇到无法治疗的伤情,所以对我的专业能力有所怀疑吗?还是说——

堑壕通道较为狭窄,站在这里看不见所有人的情况。但目所能及的所有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存在着对她的厌恶。

有些人的表情一开始是茫然,被身旁人交头接耳细语几句后也恍然大悟地换做了厌恶。

——我的坏名声已经传遍了整个前线?

穿过格格不入的人群,林雨找到一个闲置的木箱,开始整理自己的随身物品。

步枪靠在胸墙,背包放在膝上,她把自己的杂物一件件掏出,堆在旁边。

一小罐茶叶,一只瓷茶杯,两本没读完的书,几件贴身衣服,还有半块新切下的肥皂。再加上几根卫生棉条,这就是她带来前线的所有东西。

至于医务兵的那些工具和药品,林雨认为自己到了前线会发,所以没有收拾。而且那些物资都是给后方医疗点配属的,并非她的私人物品,她大概无权带到前线来。

如果带来整套手术工具,再带够血浆血袋,他能不能活下来呢……难说。

林雨不清楚气胸矫正术的标准流程。独自摸索着治好这种伤势的可能性约等于猴子用打字机敲出某句警世名言——不用莎士比亚全集作比喻是因为多少存在那么一丝希望。

但现实是她没有带任何工具,而且堑壕这种环境也不支持胸外科手术的正常进行。

她不会治这种伤。

哪天自己被打穿了肺叶,恐怕得自己把自己一枪打死,以免受窒息的折磨。

士兵们默契地调整所站的位置,将林雨周边几米空出,仿佛只要贴近她就会获得噩运。

只要被我治过就会死吗?

她将头盔扣下,遮住自己大半张脸,试图将自己与外界环境隔绝开。

从治病救人的医务兵角度出发,还真是有够恶心的气运啊。

默默哀叹自己的命运无常,默默哀悼因自己死去的那些伤员,林雨的呼吸渐渐放缓,抱着膝盖靠在胸墙上缓缓睡去。

……

“林雨……”

“林雨……”

“醒醒,怎么大白天的还睡觉,给我醒醒。”

有双手正在摇晃她的肩膀,接着还掀起她的头盔,在她的脸颊上狠狠捏了一把。

似乎是没见效果,那只手的主人转而在她眉心用力一弹。

“哎!怎么又弹我——”

熟悉的感觉将林雨从睡梦中迅速唤醒,睁开眼看去,是梁玉姐。

林雨揉着被弹中的部位,幽怨地嘟囔,“到底是南宫姐教的你们还是你们教的南宫姐……”

“这个问题先放一边吧,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有关你的那道调令。”

“……啊,是的,早上突然就有几个人冲进医疗帐篷里面,说要把我调到这来。南宫姐应该告诉中校了吧?”

“现在正她正和中校吵着架呢,所以得我来告诉你。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坏消息是中校大人和上面确认过了,这道命令的确来自总参部,就算他也没办法干预。”

“……”

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看来自己的关系还不够硬嘛,要是之前在那个皇帝面前多美言几句,说不定直接能搞个军官当当,现在也不至于被派往前线。

整理好思绪,不再去想那些自己得不到的待遇,林雨继续问前辈自己想知道的问题:“那我在这里要做什么呢?”

“力所能及地帮助伤者康复,然后——诶,你不问我好消息是什么吗?”

没有按照预想中发言让对方稍微有些惊讶,“这种情况你应该追问什么是好消息才对呀。”

林雨不想知道好消息是什么,摇摇头否定前辈的话,“现在的好消息能好到哪去,知道了又怎么样。”

况且她也不喜欢这种桥段。将一句话就能说明的东西拆成两个问题,不仅不会提升期待感,反而会显得说话者十分烦人。

“好吧,好消息是近些天兰佛斯人都不会进攻,我们可以每天给你送饭!违抗参谋部命令的胆子我们没有,但是借着别的名义给你点特殊照顾,还是能做到的。”

这也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刚想这样说,林雨就想起曾经见过的前线士兵的“伙食”,顿时感觉能吃到前辈们做的饭简直不要太幸福。

“之前不还说是‘可能’吗,怎么现在就能断定他们——”

“我们已经正面突破他们的防线!就在今早!现在这状况,他们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发动反攻?”

涉及战况的发言引起周边许多士兵的注意,他们纷纷围过来,询问其他战线最新的情况。本不该由医务兵发布的消息,就这样经由前辈的口,在士兵与军官之间流传。

“皇帝攻势”最开始发生的阵地上,第四大规模次突击成功取得了战术突破。迪亚克拉步兵在兰佛斯人坚固如铁的防线上硬生生打出一个缺口,为进攻聚集的兵力正在从缺口鱼贯而入。

这是用生命堆砌而成的胜利——的苗头。

总体上看,前五次皇帝突击都是彻头彻尾的失败,现有的突破仅仅是“战术突破”,未能对后方防线造成有效冲击。

兰佛斯人早已在山外的土地上构筑起层层防线,以求阻当迪亚克拉陆军兵锋,让后方的亚麻与棕榈油生产正常进行。

那些铁丝网和堑壕构筑的防线,远不止一条。

那些步枪弹与火炮织成的死亡,远不止这点。

任何人都不应该为此而欣喜,因为,第五次突击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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