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步入这层层堑壕中,林雨怀着与上一次截然不同的心态。

今天晚上月光很好,足以照亮她的脚下,也足以照亮那些钢盔下的脸庞。

她很快绕过几袋沙袋,站到靠坐在射击位旁抽烟的某名士兵身前,“您好,我想问问,二连负责的防线在什么方向。”

对方遥遥指向蔓延至远方的阵地,“二连的阵地在左边……不过,医生,您来这里干什么呢?”

士兵为林雨指完路后还顺带问了问她来这里做什么,毕竟大晚上的,本来医务兵就不常来前线,现在还挑了这么个时间点。

“是私事,所以不方便透露。”林雨委婉地拒绝回答他的问题,转身朝他指示的方向继续迈步。

“是来给谁送饭的吗?是谁那么幸运呢?”

他远远在后面问,话音激起身旁不少士兵的议论,部分人在窃语那个铁饭盒将要送给谁,剩下的人都在劝出声的士兵冷静些。

“你疯啦!找她搭讪!”

“不怕死吗……”

“她可……”

将乱作一团的大头兵们抛在身后,林雨埋头继续在堑壕中穿梭。

也许是最近没有下雨的缘故,之前被迫进入堑壕时随处可见的泥浆统统消失不见,只剩下干燥且处处开裂的木板扑在最底下,靴子踩上去发出吱呀的怪响。

瘦小的身影一路沿着堑壕前行,吱呀声也跟着一路蔓延,宛如跟踪她的鬼魅。

前方坐落有一座碉堡,作为方圆百米的火力支撑点,钢筋混凝土浇筑在阵地上,寻常的炮击绝对无法奈何这种程度的工事。可能墙体里面没有钢筋。

“到碉堡了,然后就要……往前走?”

她捧着还温热的铁饭盒,往通向前方的交通壕探头望去。因为身高,眼前锯齿状的壕沟看不见十米以外的状况,只能看见漆黑的转角。

然后压住了踮起脚尖仔细看看的欲望。

就算停止炮击这么久,对面堑壕里应该还有无数杆枪架着,贸然探出头去的话,会像那些伤员一样落得中弹的下场。

唉……好像我的坏名声已经在士兵中间流行起来了,只要被我治疗过就逃不掉死亡的命运吗,真是有够……恶心的。

独自一人走在高高的土墙间,忧愁悄然爬上心头。

如果这个天赋在她作为战士的时候生效该多好啊,为什么会在她身为医务兵的时候……算了,不想了。

穿过交通壕,来到三条堑壕最前方的警戒壕,林雨压低身体开始寻找那个男人的下落。

在堑壕最前方驻守的士兵数量极少,一旦遭遇进攻,这里只起到警戒和阻滞进攻的作用。同时作为兰佛斯重炮轰击的最优先目标,投入过多士兵驻守只会得不偿失。

这叫不幸还是幸运呢,说幸运,他被调到这种地方填线,说不幸,刚好近些天兰佛斯人停火了。

照着这些人挨个问过去,几十次询问后,林雨终于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您好,打扰一下。”

站在射击位上背对医务兵的身影缓缓转身,漆黑的眼睛与棕色双眸对上视线。

“什么事?”他抬起头上的钢盔,将步枪从沙袋上挪开,顺手挂在自己背上。

认出对方是自己要找的人,林雨才将准备好的话全部说出:“你还记得我吗?今天在法庭上你替我做证……”

有点不敢和他对视,因为自己这行为在旁人眼里会有些奇怪。

后方工作的医务兵带着饭盒穿过堑壕送给前方作战的大头兵,感觉就和两人之间存在着超出同袍情谊的关系一样。

确实已经超出同袍情谊——他早就成了林雨的救命恩人,哪怕第一次在弹坑里见面时不算,这一次在法庭上做证是绝对不会错的。

“当然,这不算什么,同为为陛下献身的战士,你的忠诚我看在眼里。”

他怎么又在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林雨摇摇头,挥散心中的疑问,也同时否定了他的上一句话。“怎么不算什么,你的证词非常关键,要是没有你我下辈子估计就会烂在牢里……所以,这些,是我的一点点心意。”

硬着头皮将准备好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林雨再将铁饭盒向前递出,“我回去以后朋友们给我开了个小宴会庆祝,我就打包了点东西出来,想着给你也分一点。”

盒盖掀开,里面涮好的肉片和菜蔬还在冒着微微的热气,月光照耀在汤水表面,泛着奇异而怪诞的色泽。

麻辣锅底的浓郁香味也随之飘出,味道成功引起附近其他士兵的注意,纷纷向两人这边投来视线。

“请趁热吃吧。”

发现他盯着里面的食物面露难色,林雨才想起来自己没给他筷子,“哦对,餐具,差点忘了这个。”

一双竹筷被林雨从口袋里拿出,捏着较细的一头递给对方。

他没有接筷,而是俯身在射击位旁边堆放的杂物中翻找,最后拿出一根勺子在林雨眼前晃了晃,“我用这个就好,筷子不太会用。”

月光照在金属表面,随着晃动反射过来一道柔和的白光。

林雨注视着他笨拙地舀起肉片,心里无可避免地生成了天大的疑问:你小子才是兰佛斯间谍吧!

神他妈不会用筷子?一个迪亚克拉人吃饭时,不接筷子反而掏出根勺子?还跟我说作为迪亚克拉人……不太会用筷子?

这难道不是每个迪亚克拉人从小到大就要练习的基本技能吗!嘴上说着为了陛下为了帝国献忠战斗巴拉巴拉,实际上这人才是间谍吧!

林雨的表情一阵明暗变化,对方则靠着木板和沙袋原地坐下,捧着饭盒开始大快朵颐。

“斜斜……”

“吃饭就别说话了,我等你吃完。”

坐在过道对面的弹药箱上,林雨用手肘撑在膝盖处,用手掌支着自己的下巴。

他用勺子吃饭这种小事就和她用宗正教礼仪为伤员祷告一样,被有心之人看去以后绝对会成为攻击的罪证。

但林雨不是军需官那种人,她不会胡乱举报别人,也不会将这种事情作为把柄牢牢握住然后去使唤别人。不能因为自己淋过雨,就去撕毁别人的伞。

而且那种坏事她干不出来。

前世的她是个无论游玩时长多久都会被拐角敌人吓得鼠标一抖的胆小家伙。这一世的她的胆量当然不会增加,甚至可能还会在此基础上减少。

哦哦,不是因为胆小才不去做坏事,而是因为她有着一副好心肠——自己淋过雨,所以要化身大伞让其他人免于这种遭遇。

因为前世死过一次,知道死亡很可怕很可怕,所以才拼命地在帐篷里救人再救人。

就算他们出帐篷之后都因为意外死去,至少也将生命延续了那么几天、几小时,乃至几分钟,让他们有时间留下遗言交代遗憾。

看着他报仇雪恨式地干饭,林雨又想起自己第一天和南宫姐见上面的样子,也是抱着碗不分青红皂白就往下咽。

看来,就算当了上等兵,填线宝宝的伙食也好不到哪去呀,自己决定跟着南宫姐混绝对是正确决定。

想着自己的英明决定,林雨用空闲的右手向腰间摸索,把自己的水壶拿到眼前准备拧开盖喝一口。

刺鼻的酒精气味让她突然想起中校拜托她的事。

她马上将水壶也递在他的身前,“对了,还有这个,中校大人特意给你打的酒。”

“多谢。”

他接过水壶就往嘴里猛灌一口,然后发出酒鬼一般的长叹。

“嗯啊……真够烈,真是好酒。”

“你你你、你干嘛直接对嘴喝啊!”

自己水壶被不亲近的人嘴对嘴猛灌一口,让林雨一下子炸毛了,扑上去就要夺回来。

“额?怎么了?”

“那、那是我、我的水壶啊!我的意思是给你倒到壶里的……”

发现壶嘴的螺纹上清晰地沾满火锅汤底的红油,林雨一阵气愤接着一阵懊恼,“怎么就……”

“抱歉,我以为同袍之间不用在乎这些小事,呃,我的水壶也给你喝一口怎么样?”

“谁要你的水壶啊——”

某医务兵的嗓音响彻夜幕,引得众大兵纷纷投过视线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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