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校住所的餐桌正中央摆着一个大锅,汤水在其中沸腾,许多香料和辣椒飘在表面翻滚。
这是最初被抓的那日,医务兵前辈们答应会给她做的大餐,“火锅”。
迪亚克拉的习俗与她前世的祖国略有相似之处,其中就有冬日里围坐在锅前涮肉涮菜。即使纬度位置致使山外的季节里没有冬天,他们也毅然决定用这种方式庆祝林雨成功脱罪。
平日不怎么舍得吃的猪肉羊肉牛肉都被切成薄片,许多沾满水的新鲜菜蔬也装在一个个小盘中。加上林雨自己,桌前围坐着整整八个人。
放在前世,可能只算一顿普通聚餐的小火锅吧,甚至中等偏下,因为蘸料只有辣椒和酱油,连香菜都没有。
现在……
那些红白相间的各类肉片不停诱惑着她不要移开视线,锅中汤底里时而飘来的香味也在勾引她的食欲。
“真好啊。”
两手叠在下巴垫着,林雨趴在桌上,棕眸望向铁锅下方的火焰。
唯独在吃这一点上,林雨最佩服迪亚克拉人的创造力。锅下面放着几个本应用来灼烧止血的魔道具,像火箭一样并联摆放并且塞入了最纯的工业魔石,此刻正如炉火般旺盛地燃烧。
微显凉意的深秋夜晚,前方散来滚滚热浪,撞在脸上甚是舒服。
如果那一天自己没有爬上火车去卖馒头,可能现在还窝在山村破破烂烂的小屋里饿肚子吧。
虽然嘴上讨厌被拉壮丁之后的这些遭遇,但实际上,林雨挺喜欢这样的生活。
不会无聊,不会挨饿,松弛有度,爱恨交织。时而出现大大小小的问题和危机,都能有惊无险地动用知识和技能一一解决。
认识南宫姐和前辈们还有中校大人,绝对是她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甚至几乎与前世的她决定许下 “请让我转生到一个没有无人机的世界”的愿望等同。
和大家一起说话一起起哄一起欢笑的时刻,足以被视为她此生的至宝。
“开了开了,快下菜!”
兴奋的喊声在桌对面传来,南宫姐被催促着用筷子一片片往锅里面下肉,其他人则纷纷凑在一旁围观。
“好了,别围着看了,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去开瓶酒。”
“喔——”
兴奋的餐桌前又激起一阵欢呼,当然林雨没有参与,因为她不太喜欢喝酒,前世就觉得这东西光辛辣没什么味道,还不如喝格瓦斯。
话说西里斯大公国支援的物资里面会有那种饮料吗,她还挺想念格瓦斯那奇特的味道。
中校拿来两瓶酒,一瓶看上去像葡萄酒,另一瓶里面装着透明的酒水,对大家问道:“喝哪种?”
经过民主投票,一致决定全都要。两个大男人加上南宫姐负责那瓶烈酒,其他的医务兵负责葡萄酒。
林雨这位中校眼中“略显清瘦”的男孩也被纳入了饮用烈酒的行列中,尤其是南宫姐告诉中校她已经十五岁之后。
“来一点嘛,要是你也去喝那瓶的话估计不够分。”
小巧的半透明酒杯中装着透明的酒水,中校摇晃着杯子将它放在林雨身前,“像你这样细胳膊细腿的,怎么像话?得好好找回自己的男子气概来!”
非常抱歉,这种十几年前就不存在的东西我早已经找不回来了。
比起那小杯烈酒,林雨更关心锅中翻滚的猪肉羊肉牛肉片,并且担心着牛肉煮这么久会不会老。
但为了中校的面子,她还是接下酒杯,并且端正放在自己身前。
酝酿了会,她撑起身让鼻尖远离那杯高浓度酒精,以自己才能听到的音量呢喃,“请记住,喝酒会导致令人悲伤的后果……”
她的嗓音被淹没在人声鼎沸里,正如同她最初让世界和平的愿望。
此时此刻的她坐在水泥建筑的屋顶下,此时此刻的二等兵们坐在毫无遮掩的星空下。
她等待着肉片蔬菜出锅,等待着裹满酱汁的美味下肚,等待着被灌一大口烈酒。
他们等待着炊事兵熬成的稀粥,配上说不定早就过期的咸菜,脏兮兮地坐在防御工事里一饮而尽。
那首战壕小调又被她想起,如果你想找到中校,我知道他在哪……
填饱着他那该死的肚子呢。
算了,反正自己不会被挂在铁丝网上,想这么多又何必?
她只是个小小的医务兵,负责在后方治病救人。哪怕兰佛斯人像前世那样开着坦克冲上来,作为非战斗人员,她也不会被他们为难,更别说她还会兰佛斯语。
过多的担心会让自己更加糟心,也会导致令人悲伤的后果。
中校接着又找夏中尉劝酒,盛情难却之下也跟着举起了杯,整整八个人端着两种不一样的酒杯,凑在铁锅的正上方碰了杯。
“祝健康长寿!”
“祝步步高升!”
“哈哈哈……”
“干杯!”
一整杯烈酒抿下肚,刺痛从舌尖一路延伸直抵胃里。
林雨的小脸拧作一团,胸脯剧烈起伏着,很快坐回原位。这种表现马上引起中尉和中校的一致嘲笑——中尉虽然知道她的真实性别,但中校不知道。
而她也苦着脸,又喝了一杯,才跟着大家动筷在锅中捞出煮透的肉片。
“林雨,你们山内省这边是不是吃不了辣的?”给她夹肉之余,前辈还顺带问了问她对这锅麻辣火锅的接受程度,“要不要给你搞碗凉水涮一涮?”
“不不,不用麻烦,我能吃辣。”
前世的林雨就钟爱重庆火锅,这一世虽然没试过,但应该也能吃吧……
然后就被三度辣出了眼泪,前两次是因为酒,第三次是因为锅中致死量的辣椒。
她蹦蹦跳跳地去找凉水猛灌,喝了好几口才缓过劲来,擦擦嘴准备回去找前辈讨个小碗。
像他们这样吃,第二天屁股绝对会遭殃。
前辈看向她眼角的泪迹,掩嘴轻轻笑出了声。
重新回到餐桌前,林雨又参与进了大家的话题,“……话说那个举报我的军需官,他……”
“他已经被一撸到底,从少尉彻底变成二等兵,现在已经被赶去前面蹲堑壕。”中校的话语轻描淡写,没有对这位军官的遭遇产生任何情感波动。
另一边的南宫姐也接话道,“哦对,说到堑壕,另一位替你做证的上等兵也回去了,不过你还什么感谢都还没表达呢……”
“确实,只是和他说了几句话。”
“吃饱没?”
“差不多了。”
说到这,南宫姐起身在后面厨房里找到一个饭盒。问过几人是没人用的之后,她眼疾手快地在锅中捞出最后几片肉,又夹了许多青菜。
一勺汤底浇在上方,热气腾腾地盖上盖子,“把这个带给他吧,这顿晚餐他理应有份的。”
林雨愣愣地接过,还被盒子底部的热汤烫了一下,“是让……我给他送过去?”
“不然还我帮你送?感谢这种事以亲自、当面为佳,要真想谢谢他出庭作证,最好的方式就是亲自过去慰劳人家。就算身为上等兵,伙食也不会好到哪去的吧?”
南宫姐话语才落,中校又接过话茬,“你把你的水壶拿过来,顺道给他带点酒,这个年纪的小伙子最爱喝这种,堑壕里可喝不着呢。”
几分钟后,林雨被推出中校的住所,于月光下朝前方的堑壕漫步。
温热的饭盒里装着涮菜,冰凉的水壶里灌了半壶烈酒,而她将要在月光照耀下于整片堑壕里找到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家伙。
就算被夏中尉告知了他负责防御的地段,一个个找过去也好麻烦啊……
总不能不送过去吧?
将胸中的热气呼在微凉的夜风中,林雨埋头走向她曾经挨过炸的那片堑壕。希望兰佛斯人不要突然发瘟开始炮击,不然就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