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默默背着守卫,用治疗术消除挨揍的肿痛。
房间里面已经铺着中校托关系送来的一床被褥,墙角还摆有一点点日用品,她得以坐在柔软的床垫上而非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让她紧绷的心情得以稍微放松。
现在最困扰她的反而不是自己头上那顶天大的叛国罪帽子,而是那些被她治愈后却离奇死亡的伤员们。
“难道我真的有什么诅咒吗……”
抚摸着不再作痛的脸颊,林雨突然意识到她刚刚也治疗了自己。
哦豁,这么说我也要莫名其妙死掉了吗?
略微自暴自弃地躺在被褥中,努力呼吸着阴暗室内仅存的阳光的味道。
“总会有人能够替我作证的。”林雨喃喃道。
她突然想起了那张讨人厌的脸,如果他没有步入那些伤员的后尘,如果他没有被“诅咒”,那他应该可以作为证人,证明自己一直都在努力治疗伤员吧……
南宫姐和前辈们还有中校因为关系太好不能作证,活着的伤员里也许只有他……不,也许连他也已经失掉了他那“总是只受伤”的天赋,被我的诅咒杀死了。
越是想下去,林雨越觉得自己身上真有什么诅咒,被她治愈过的人都会最终死于非命。
再次看向自己这双本该治病救人的手,心中突然攀上难以察觉的畏惧,因为除了那些伤员,她还治愈过南宫姐。
虽然只是练习用的手背上针眼大的伤口,但也是治愈。
不可以,只有南宫姐不可以!南宫姐一定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什么诅咒,只是自己吓自己……不会的,不会的……
林雨停止了思考。
——
再次睁眼的时候,她已经不知道具体时间,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小腹中不断膨胀的压力,大概这也是她突然从睡梦中惊醒的原因。
摸黑找到马桶开始释放腹中压力,她才有闲心重新观察铁门那边的情况。
小窗保持着关闭状态,没有餐食放在那里……假如那种恶臭糊糊也能叫做餐食的话。看样子还没到下一个饭点?又或者守卫见我没过来拿直接给收走了……
“咚咚——”
“哎?”
突然有亮光照入,是房门开了条缝。
“别——别进来先——”
林雨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把剩下半泡尿憋了回去顺带提上裤子,满脸通红地躲在阴影中,“现在……现在可以了……”
门外的守卫丝毫不关心她在里面做了什么事,马上将门完全推开,照旧用他那听不出感情的嗓音宣布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你的案件马上开庭。”
“军事法庭?”
守卫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往前走,林雨看得出来这次换了个方向。
怎么回事,这才几天就要审判了?绝对不正常吧这速度,以现在这种低效的官僚水平怎么能……
而且对她的调查也是,太快了,太准确了,太全面了。仿佛不是意外得知了她这么个嫌疑人,而是事先准备有相关资料的那种。
甚至不需要在空气中猛嗅都能闻到的阴谋气味,甚至不需要在脑海中思考都能意识到的阴谋之网。
作为一个小小的医务兵,军衔还是二等兵,她有什么资本去对抗那些朝堂之上的阴谋呢?
太子殿下死掉了,导致太子殿下死掉的罪名被安插在自己头顶。
而且,听说,皇帝发动的那些进攻已经彻底失败。自己在这么个时机“被”成为“间谍”的话,会不会将过错归咎于自己向兰佛斯人透露了情报?会不会还连累南宫姐连累前辈们连累对此毫不知情的中校?
林雨满脑都是问题,一边走一边想,她非常希望现在能出现个问答机将自己的满腔问题全部诉诸而出,甚至希望“叮”一声响起来个系统为她解困。
但现实是她只能靠自己,靠自己申诉,靠自己解围,靠自己的口才辩倒那些妄图将罪名按死在自己头顶的无耻之徒。
最后,她来到了她命运的转折点,一个食堂改造而成的小小法庭。
一个坐在正中央看上去是法官,两个之前负责审问过她的人,还有一个举报她的恶心的不得好死的超级大傻b军需官。
剩下就是身着制服的旁听,要么穿陆军制服要么穿调查者的制服,全场只有十几个人,规模不大。
“现在,关于林雨二等兵通敌叛国一案,正式开庭!”
异世界的锤子在异世界的法庭上敲响,种种针对她的尖锐言辞在她面前铺陈开,誓要将她的无辜扼杀在审判席前。
都有什么罪证呢?
主要就两点。
迪亚克拉的普通村民不可能熟习兰佛斯语,绝对是间谍。至于那些看着她从小长到大的村民?一定是用钱财收买的!必须抄家彻查!
站在坟墓前哀悼时竟然使用圣主教的祷告手势!这是兰佛斯人国内盛行的宗教,在迪亚克拉国内基本没有分布!绝对是作为间谍留存下来的习惯!
至于治好的伤员全部都在几天后死去,他们倒是也将至作为林雨破坏军队稳定的证据,甚至是第一个提出来的。只不过嘛,林雨只用一句话就能辩倒。
“林雨,你有什么需要辩解的吗?”
“有。”她抬起头,直视那位法官,临时准备好的陈词一一道出。
“伤员的逝世并非我本意,而是医务人员的缺失、医疗物资的匮乏、医疗环境的恶劣共同导致。我所服役的部队中,整整一千二百人的编制,才配备了五名医务兵,这一现状在我自愿从步枪兵转调成医务兵后有所改善,但也仅仅达到200:1的水平。”
实际上还要减去几名医务兵前辈,就算部队有所减员,她和南宫姐平均一人也要负责四百人以上。
但为了不让中校的小小爱情惨遭摧毁,林雨决定帮忙隐瞒一下事实,反正这也不是她脱罪的主要途径。
不过说实话,她也不清楚这个数据到底是高了还是低了。
“至于医疗物资,我们只拥有最基础的手术器械,连血浆都稀缺更别说全血。止痛药抗感染药更是不见踪影——不,应该说,明明有配备,却不被允许用在最普通的士兵身上。”
“医疗环境更是差到令人发指,没有室内建筑,仅仅是一顶硬质帐篷,连地面都没有铺设而是一层踩硬的土。”
“这种恶劣的条件,就算做过手术,谁又能顶得过感染乃至后面一系列并发症?”
“至于那些之后的时间里死于炮弹枪击的伤员……”林雨看向军需官的席位,“原告先生,您不会以为我拥有操控子弹和炮弹杀人的魔法吧?”
法官敲下小锤,制止了她跑题的发言。
她耸耸肩,继续就第二点为自己辩驳。
“至于我熟练使用和书写兰佛斯语这件事,我想反问您,什么时候,学习成为了一种罪过?”
“我迪亚克拉帝国得以强盛至今,靠的就是学习西方的先进魔法技术。试问在场诸君,如今你们的衣着,哪一件不由洋人改良的织布机织成?如今你们的餐食,哪一份不由洋人传入的炼金肥料培育?如今你们的住所,哪一栋不由洋人发明的钢筋混凝土筑就?”
“乃至于你们特意赶到此时此地聆听对于我的审判——那些交通工具里头装的发动机,哪一台不是由洋人的技术制造?”
“大崩溃发生至今,我们今时今日引以为傲的现代生活,每一项都来自于迪亚克拉不耻下问对外学习。没有当今圣上师夷长技以制夷的表率,就没有我们如今的目所能及的一切——连此时此刻照耀在你们头顶的魔能灯,也都是洋人的发明。”
“对外学习是我迪亚克拉存续至今的最大资本,前朝就是因为故步自封不思进取才最终覆灭!而站在迪亚克拉强盛的今日,你,居然对一个仅仅是学习了兰佛斯语的普通人,发出如此恶劣的指控?哪怕她学习兰佛斯语的初衷是为了了解敌人并更好地瓦解敌人?”
一番精彩的捧圣上臭脚的发言赢得了部分掌声,但马上在法官的小锤响后销声匿迹。
“肃静!”
等掌声停歇,林雨继续谈及指控的第三点。
“至于关于我祈祷罪行的指控,我认为迪亚克拉帝国宪法第二章第一条就足以证明我无罪:任何迪亚克拉帝国公民,在皇帝陛下的绝对领导下,享有宗教信仰的绝对自由。”
是条非常时髦的规定,近些年才因为外国传教士的压力通过,没想到此时此刻派上了用场。
“信与不信是我的自由,信什么也是我的自由。”
“异议!”突然暴起的发言让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于发声者身上,“这一问题无关信仰自由,按照被告人此前供述,她从未离开她出生的山村,而该村庄附近方圆百里内不存在任何圣主教教堂设施。也就是说,她不可能出于自身信仰而习得这一宗教手势。”
法官这次没有制止他们的发言,看来非常偏向于原告一方。
“如果我说我那天做的祷告不是兰佛斯人信仰的教派的方式呢?”
“我方申请传唤证人。”
“咚——”又是一锤子敲下,“允许请求。”
“我们对你这种狡辩早已有准备,特意从外地找到一位圣主教的传教士,为的就是揭穿你那伪劣的谎言。”
呵呵……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林雨默默照着记忆中的方式,将右手先后在额前胸前右肩左肩轻点,然后低头闭目做祷告状。
几秒后,她抬头看向军需官,“那一天,我就是这样祷告的,没错吧?”
“是的。”
“那么,请法官大人看好了,这位证人将要做的动作与我有什么区别。”
传教士很快被领进了法庭现场,原告席上懂兰佛斯语的人和他低声说了几句,他便也开始像林雨那样祷告。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阿门……」
没人关注传教士口中念的兰佛斯语是什么意思,他们都在注意着他的动作。
抬起右手,由额头到胸,再由左肩至右肩。
左肩至右肩。
而非从右到左。
林雨面带得胜的微笑,向那位原告方找来的证人提问,“神父先生,如果我说划十字的顺序应该是从右肩到左肩呢?”
经过翻译,神父气势汹汹地骂了她一句“宗正教的异端”。
“没错,如您所见,宗正教并非兰佛斯共和国的主流教派,恰恰相反,它是在这场战争中给了我们不少帮助的……西里斯大公国的国教!”
——
ps:架空宗教请勿代入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