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那个男人在最初的审问里没能问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林雨的回答还和他手中的证据冲突,所以他决定将其中部分问题暂时搁置。
林雨则非常感激他没有像某位女神探一样使出大记忆恢复术获取决定性证据。
不用框框挨一顿揍还真是太幸运了……话说好像以前看过哪本小说,也是变身去做军医的,里面的主角就经常挨揍来着?
然而对方并未就此放过她,而是绕过某些疑点,继续将审问进行下去:“……你这样说空口无凭,必须找到证人来证明。”
林雨所讲的经历里,她只是个楚楚可怜的卖馒头小村姑,因为没来得及下车,又因为那个排长眼神不好,才阴差阳错来到了炮火连天的阵地上。
但这种一面之词不可能直接纳入到调查中,她的供述必须得到多方认可。
“找到那个排长。”
“要是能找到我也不用来这里问你了,实际上……”男人从手提箱里拿出沓纸,在桌上一字排开,“这些都是供述里与你有关联的人。”
每张纸都是一份军籍档案,有的贴着相片,有的只有文字记录。男人将它们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只有基本的军队图章,一部分额外盖了个红章。
有红章的档案占据了绝大多数。
林雨认出了红章上的繁体字,要么是“阵亡”,要么是“失踪”,“阵亡”占据着有红章那部分的大多数。
男人指着一张盖有阵亡的档案,“这位,你登上那趟列车时遇见的排长,一个月前死于炮击。”
他又指向另一张档案,“这位,跟随你一起返回医疗帐篷的伤员,在两日后死于伤口感染。”
“和你有关系的所有人,”他将两手按在桌面上再次强调道,“是所有人——要么阵亡要么失踪,要么就在退役返乡的路上意外身亡。除了那几个和你关系最近的医务兵,以及你的直属上级。”
“发生在你身上的这种异常现象,该如何解释?”
面对男人的诘问,林雨一时间能想到的只有惊讶。“什么?”
都死了?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她低下头在桌面的档案上寻找,虽然都是反过来摆放的,但也能认出上面的字。那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林雨几乎都有印象。
是翻看病历时顺便记下来的。
摆在桌面上的档案,其中绝大部分都属于曾在医疗帐篷里经她手治疗的伤员,很多人都是她看着养好伤送出帐篷或者送回后方。
但是……
“都、都死了?”
“只剩几个和你关系较好的人,因此,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们伙同作案。”
为什么……
明明,明明好不容易做手术救回来,明明好不容易照顾着养好伤,明明付出了那么多时间精力,明明从他们口中收获了认可,从他们脸上收获了笑容,从他们身上收获了感谢。
在医疗帐篷里治疗他人是她这一个月里面做的最有意义的事,不只是为了凑够上头要求的治愈名额。
她不曾打听那些伤员康复后的去向,所以不曾知晓他们最终的结局。她设想过有些人会再受伤,甚至可能再因为来不及治疗的伤口死在堑壕里,但按规律来看,普通士兵二次受伤的概率非常低。
为什么,那些从帐篷里离开的人,全都会死掉呢?
这已经不是人证不人证的问题了,这直接关系到她继续当医务兵的意义——在她来到这之前,南宫姐独自治好的伤员们身上可从未发生过这种现象。
“我……我不知道为什么。”
林雨不知道为什么,她也无法解释自己专心致志治病救人会导致这种奇怪的结果。
“这就是我们需要在你身上查明的东西……之一。”
告诉林雨这个重磅消息之后,他继续进行审问,这次是针对林雨的各种细节的盘查。
——
“我们还了解到,你展现出了兰佛斯语的相关天赋,不但能够熟练使用,还能熟练书写,我们已经收集到相当多出自你笔下的文字资料。”
这回对方拿出不久前林雨抄写的反战传单,“而且其中的内容非常消极,大有阻止战争,消磨战士意志之势,这一点,你如何解释?”
林雨低着头,小声回答道:“因为这些都是写给那些兰佛斯人的,让他们停下战争,消磨他们的战斗意志……”
“这种话同样可以作用在我军战士身上!结合你在医疗点的所作所为,这种行为很有可能影响我军的士气——”
他话音还没落,林雨就接着怼了回去:“你觉得迪亚克拉陆军里面有多少人看得懂兰佛斯语……”
音量依旧很小,却也能让对方哑口无言,她说得很对,绝大多数人都看不懂这些字母,更别说理解并践行那些标语。
这个指控只是用来凑数的。
“但你仍无法解释你为何能够熟练使用并书写,你的出身不支持你掌握这种知识。”对方没有顺着林雨的思路走,而是换了个角度攻击她,“除非你身为间谍。”
又间谍了,你会读书写字怎么不是间谍呢。
“你们可以回我出生的山村里走访,问问他们我究竟是土生土长的迪亚克拉人,还是半路被派遣到这里的间谍,我的人生轨迹完全有迹可循。”
“调查过了。”
“那还怀疑我?”
“所以才怀疑你。”
“真的……唉。”
就算没有刑讯逼供,这样的对话也让林雨感到非常烦恼。不能说出自己拥有前世还考过四六级的情况下,到底还有什么说法能够合理解释这种现象?
林雨为如何说服对方而发愁,之前在禁闭室里提前想好的说辞没怎么管用。
而且,得知自己治好的伤员全部不幸逝世的打击还是太大。
悲伤淹没了她,淹没了她双手沾满血迹耳边灌满哀嚎的努力,淹没了她日日夜夜挑灯夜读医书的意义。
假如经她手治疗的伤员们都会像被诅咒一般最终死于非命,她的治疗便和没有治疗毫无区别。
甚至因为止痛药的匮乏,反而为伤员无端增添着痛苦。
难道是我的问题吗,难道是……我身上携带着什么致病菌吗?
不应该会这样的。
在调查者的口中,她得知了难以接受的真相,并随之陷入深深的自责与自我怀疑。
无法自拔地等到了诱导性逼供,并且留下了必须翻供才能推翻的“证据”。
看来对那个男人的感激还是太早了,就算不动手打人,总会在话中埋下些许陷阱。
“不对,你们这是在诱供。”
“怎么不对了?你刚刚明明亲口承认——”
突然,一直充当背景板的、被林雨误认为眼前男子的保镖的角色加入了审讯。
“啪——”
好疼……
红脸白脸这种搭配原来在异世界也盛行吗。
“不要给脸不要脸,你现在的身份是叛国罪和刺杀罪的嫌疑人,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等着释放的小姑娘!”
大记忆恢复术的前奏已经奏响,林雨得想想在什么时机使用治愈术为好。
褐色双眸紧紧盯着对方,眼神虽含着泪,但仍然倔强。
她从未背叛迪亚克拉,即便迪亚克拉给她带来的有且只有从小到大的贫苦与饥馑。
她从未背叛那位皇帝,即便那位皇帝给她带来的有且只有做医务兵的繁重的职责。
不属于她的罪名就算她死去也不会白白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