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月前。

山谷间万里无云的长空下,面黄肌瘦的少女抱着竹篮小憩。

突然一阵微风将她惊醒,她竭力睁开那双褐色双眸,茫然地凝视眼前的一片湛蓝。

啧……又梦见无人机了。

扭头确认周围没有别人在,她这才揉揉眼睛,另一手掀开盖住竹篮的破布检查内容物的状况。

“一,二……十三,十四……嗯,没少。”

竹篮里面是整整十四个白面馒头,换做前世她可能看都不会看一眼,但现在已经成为足以勾引她流下口水的美味。

强忍住偷偷再吃掉一个的欲望,她抱起竹篮拍拍裤子,继续往目的地加紧赶去。

两里地外有个小火车站,每天都有路过的列车,附近村庄的人可以在站台和列车里兜售乡村特产与小纪念品,近些年已经成为村民们除卖掉一年收成外为数不多挣钱机会。

而这篮子馒头……或者说“迪亚克拉式无糖小面包”,将经过买家的手,变成今后一个月家中用于买盐买布的宝贵开销。

肩负着如此重任的林雨提着竹篮踏入了火车站。

“白面馒头,白面馒头!热乎的白面馒头!”

她混入站台上大声吆喝的村民群,与手捧各式特产的人们争相望向月台边停靠的车厢。

不过今天停靠在站台的列车有点奇怪,上面的乘客全戴着统一的帽子,肩上还背着根木质的长棍……

不对,那是士兵!这趟列车完全就是军列吧?

林雨认出了他们帽上的徽记,迪亚克拉帝国的军徽,那些木棍则是他们打仗用的“步枪”。

他们要坐着火车去前线为陛下献身了呢,许多人看起来和她自己一样面黄肌瘦的,恐怕也没怎么吃饱。

士兵们隔着半敞的车窗与村民开始交易,但林雨因为身高不够高,即便举起竹篮也被淹没在人群中。

没人注意到那篮自家蒸的馒头,自然也不会得到钱财用以买盐买布。

她心一横,直接扒着车窗爬了进去,伶俐地翻了个身,稳稳落在头戴军帽的人群中间。

许多人注意到了瘦小的她,当然,更多人注意到的是她怀中竹篮里面白花花的十几个大馒头。

“要买吗?还温着,都是白面蒸的,可香了。”

他们眼中流露着与林雨几分钟前看向馒头时一模一样的表情,以沙哑的嗓音向林雨问起价格。

不出半分钟,林雨手里就被塞满铜币。因为临时抬高了价格,不但把出门后偷吃掉的第十五个馒头的差额给补上了,她还多出几文钱可以在车站额外买点东西回家。

哼哼,果然商机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提着空竹篮,林雨在人群中尽力挤出一条路,准备从车门下车。虽然很多人都对突然混入其中的林雨感到不满,但还是尽力让出了点空位供她钻过。

就这样一路借过借过,最后来到全车唯一一位身着军装的士兵身前。

她抬起头与他对视,紧接着就被突然扣上了顶帽子。

“诶?”

列车缓慢开动,窗外的村民也依依不舍地追着车,为了没来得及付的钱币,以及没来得及卖完的货产。

“我,我是来卖馒头的,麻烦让我下车……”

他把林雨头顶的帽子扶到正确位置,将其上的军徽置于最前方。对方的外地口音很重,一番话里林雨只听到了“献身”、“陛下”、“战斗”之类的词。

因为无法正常交流,所以林雨准备绕过他,赶在车速提高之前跳车。

被揪住了后领……

“松手呀……”

列车一路开向东南,开向日出的方向,开向前线的方向。

林雨后知后觉地才发现自己已经处于尴尬的境地中:她好像因为胸太平被当做了少年,进而成为了壮丁的一员。

“所以说为什么会这样啊!”

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村姑小姐滞留在了满是大头兵的军列里,列车以至少七八十千米时的速度一路向西奔驰。造成这一切状况的罪魁祸首还操着口外地口音几乎无法交流,让她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

怎么办,跳车吗,火车司机开得这么快,跳下去不死也得丢半条命吧。

而且现在名义上已经被征兵入伍了,跳车不就变成逃兵了吗?就算没摔死也会吃枪子……前世已经在战场上死过一次,她绝对不要再去那种地方送死,无论侵略还是反侵略,无论为了理想还是为了皇帝。

那位身着军装的军人似乎军衔最高,全车厢里所有人都对他惟命是从。如果无法得到他的首肯,林雨绝对会被混编进队伍中,作为一名二等兵死去。

好不容易重活一次,怎么能让这种事情再发生?

她重新站到长官的面前,据理力争地倾诉“自己是女孩子”这一事实。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他听不懂林雨的一口山内省口音,正如林雨听不懂他不知哪里的方言。车厢里其他士兵似乎大部分也来自他那边,无法帮林雨代为转达。

林雨只好一个个问过去有没有人能听懂她的话,费了老大劲才找到位能同时听懂两种口音的中年人。

“是这样的,大人,这位二等兵其实是女人。”

“嗯?”

搬来的救兵找上长官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话,一边介绍一边朝林雨指指点点。他听完后点了点头,走过来朝林雨指了指,然后又指向车门。

“我和大人说通了,妹子,待会在前面会停一次车,你到时候下车就行……这顶帽子就摘下来吧。”

“谢谢您……”

她几乎要喜极而泣,将头顶被强制扣上的军帽摘下,感激地递在中年人手里,找了个人少的角落抱着竹篮蹲着。

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啊……不对,就是他把帽子扣我头顶的,怎么能感谢他呢……要感谢也是那位帮我说话的大叔。

在迪亚克拉,即便是男人也习惯留长发,所以男人与女人的区别不能依靠头发长度判断。她因为太过瘦小才被当做少年拉了壮丁,好好告诉了长官自己的真实性别的话,就能像现在这样被放走了。

林雨缩在角落里胡思乱想,直到半个小时后车速如大叔告知的那样开始下降。

应该到站了。

她扶着墙站起身,在车门边远望。

列车似乎已经开到边境,类似哨所的建筑矗立在车站外围。目光所及四处都是士兵,而且统一穿着军装,不像衣着五花八门只有军帽才统一的一车或老或小的“士兵”。

很快有人来到车门旁,摸向腰间叮当作响的钥匙就准备打开锁扣。

在林雨的期待目光注视下,远处的建筑瞬间爆发出火光,无形的冲击波瞬间扩散,将列车玻璃尽数震碎。

她亲眼目睹窗户碎成一块块锋利的玻璃渣,像绽放的透明花朵,朝她扑面而来。

“敌袭——”

此起彼伏的呼喊从列车外传来,列车内则遍布着咒骂,不少人因为玻璃碎片和冲击波本身挂了彩。

林雨幸运地没被碎片击中,旁边保持站姿的那位士兵没却她这种好运气。

一块碎玻璃斜斜插在他的喉间,鲜血从伤口不断涌出,一时半会是没法替她开门的了……可能不止一时半会。

才停下的列车立即重新启动,林雨顾不上其他,从尚未断气的士兵手中抢过钥匙,哆哆嗦嗦地塞在锁扣的锁孔中。

不是这把……不是这把……

等她试出正确的钥匙并打开门后,眼前的地面已经糊成一片,车速早已提升到原先全速前进的水平。

两手紧紧握着门把手,将头靠在金属门板上,林雨望着下方飞速后退的砾石,心中升起无限悲凉。

“我还没下车呢……”

又过了半个小时,列车抵达目的地,士兵们统一被赶下车厢,稀稀拉拉站成一片。

军官命令他们排成一列纵队,沿着泥泞小路走向前方,林雨抱着小竹篮混在中间,矮小的个子略显格格不入。

像她这么矮的人远不止她自己,她看见曲折蔓延的队伍里面还有年纪与她相仿的年轻男孩,同样矮瘦矮瘦,同样浑浑噩噩。

也是被拉壮丁的吗?这场战争已经发展到必须让小孩子上前线送死的地步了吗?

林雨在心底这样默默问自己,但单单以村姑的认知水平无法得出答案。

现在该想的是怎么跑路,如何避开耳目当一个逃兵。

路边身着整齐划一黑色军装的人大概就是督战队,手持步枪目光如炬,紧盯着拖拖拉拉向前行进的队伍,现在显然不是逃跑的好时机。

等到了地方,遇见这支队伍的指挥官就好了……之前那个军官是只是排长,而且已经不知所踪,林雨很难再找到他说明情况。

没人会为难一个才十四……才十五岁的小女孩的,打仗这种事还远远轮不到她来,通情达理的长官会放她回家的。

抱着这样的强烈愿望,林雨跟着队伍一起前进,肥胖的军需官将一顶钢盔扣在她头顶,见她怀里还抱着个竹篮子,顺手抢过换了把步枪塞在她手中。

她屁股挨了一脚,跌跌撞撞地被推进了交通壕中。

糟了……

如果战场态势是运动战,林雨好歹能趁行军时潜逃,现在被一脚踹进了防御工事里,前面是敌人的枪子,后面是督战队的枪子,她还能往哪逃?

绝对不可以在这种地方死去,绝对不可以……在这种地方待上哪怕一天都会疯掉的!好不容易穿越一次,这绝对不是她想要的剧本!

她紧咬牙关。

必须立即找到这片阵地的长官,哪怕对方要求她当场脱下裤子证明。

必须立刻逃离这座恶魔的熔炉,哪怕对方提出某些十分过分的要求。

士兵们抱着枪在通道中熙熙攘攘地前进,林雨则一刻不停地观察前线指挥部可能存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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