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拜访时不曾踏入的房间中,中校坐在钢琴前按下最后一个长音,林雨也跟着收声。
留声机咔哒一声响,整首带伴奏的战壕小调被完整录制下来,其余几人再次鼓掌祝贺大功告成。
“这版应该效果不错,就这样定下了?”
林雨将决定权交给中校,自己只是点头。
形似唱片的半透明圆片被从机器中取出,医务兵前辈细心将其放在另一个盒子里,也是随着她的动作,林雨才发现房间背后的柜子堆满了这种款式的长方体盒子。
他除了会弹钢琴,还是位藏品非常庞大的唱片收藏家……
话说将这么多宝贝藏品都带到这种地方难道不危险吗?如果前线被兰佛斯人突破,或者战线向后部分收缩,这里就要直接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下乃至于炮口下。
这栋小楼里这么多好东西,要是被兰佛斯士兵打砸或者抢了去,那该多可惜。
她不能理解中校对此的想法,正如她不能理解为什么期限四天完成的计划还要考虑两天再允许实施。
可能指挥官有指挥官的顾虑——林雨只能这样说服自己。
“你的声音真像个女孩,能像到这种程度的非常少见……啊,放心,我没有这方面的癖好,不要害怕。只是我必须提醒你,千万别被少将发现了,他那人出了名的好这口。”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中校让林雨回去抄写传单时在这方面提了一嘴。
这番说辞一下子勾起所有人的掩嘴轻笑,连林雨也涌出些许笑意,几乎压不住嘴角。
什么套娃?见中校时要伪装成可爱的男孩,见中校的上级要伪装成伪装女孩的可爱男孩。要是哪天她去面见陆军最高指挥官,岂不得伪装伪装伪装……
好像她这种小小医务兵也没机会面见最高指挥官来着,没必要为这种不可能发生的情况苦恼。
默默在心中感慨几句,林雨坐回办公桌前,握住钢笔继续书写一行行兰佛斯字母。
前世勤学苦练过的衡氵体于此刻发挥出重大作用,她写出的每一行兰佛斯语都像印刷体一样简洁易懂,还工整无比便于阅读。没人会喜欢在传单上费尽心思辨认潦草的花体字,更别说那些兰佛斯士兵们普遍文化也高不到哪去。
“诺,热茶,给你放哪里?”
“多谢了梁玉姐,放旁边就好,我现在正忙着。”
医务兵前辈把茶杯放到林雨伸手可以够到的位置,然后才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看清楚喽,我是赵燕妍!”
“啊……抱歉,燕妍姐,你们声音好像。”
林雨成功将两名医务兵前辈搞混了,并因此收获一个脑瓜崩。被弹这么一下虽然不怎么疼,但总感觉很委屈。
绝对是南宫姐教坏的她们。
“哼哼,一想到中校大人被咱们骗的团团转,就兴奋得闲不下来呢。茶喝完了告诉我一声,我到时候来给你再添。”
医务兵前辈哼着林雨创作的小曲往别处走去,留下林雨在桌前默默吐槽。
姐啊,这曲可不兴哼啊……
又写了几张传单略感口干的时候,她才用左手去够茶杯,拿在手中往唇边送。
嗯?热茶凉得这么快吗?
因为手感冰凉,林雨抽空往手中看了眼,发现杯中装满漆黑的茶水。
再将视线移向桌上未动的茶杯,一瞬间她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放下墨水瓶,环顾四周确认这窘态没被前辈们发现,又擦擦嘴确认嘴上没粘东西,她赶紧拿起正确的杯子小抿一口热茶。
差点成为蘸墨吃馒头的书呆子。
啧啧,这茶真香,上次走之前忘了,这次可不能忘记讨半斤回帐篷里自己泡。
除了右手捏笔的几根手指和不停转动的手腕对此不满,林雨觉得文书员是个非常好的工作。安逸,远离炮火远离血腥,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重复不断地抄写。
要不朝这方面努努力……
两小时后,将不知道第几份传单的最末尾几个单词抄好,林雨放开手中的钢笔,欲哭无泪地趴在桌上。
才不当文书员,写得手累得要死,手指手腕都要断掉一样。
低伏的视线聚焦在房间另一头的展架,林雨耳边又响起由她编纂的那首小调。梁玉姐不会兰佛斯语,所以只能哼哼曲调不能唱出歌词。
“要不……”下巴抵着桌面向后伸个懒腰,林雨对自己的未来又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干脆做文艺兵算了。”
反正前世听来那么多军歌民谣,一时半会也不愁全部文抄完。
作为慰劳前线的非战斗人员,既不用像文书员那样整日劳累抄写还冒着被当做秘书干的风险,也不用待在医疗帐篷里像个真正勇士一样直面淋漓的鲜血,经受生命从手中白白流逝的痛苦。
只是唱唱歌跳跳舞,这一世的身体应该很擅长这方面吧。
“写累了?”中校从另一个房间里面走出来,看见林雨趴在桌上发呆,便向她出言询问。
“嗯……能不能稍微宽限两天,以我的速度一天到晚不停地写也写不了多少张,打到兰佛斯人阵地上恐怕被风一吹就不知道飞哪去了。”
林雨边说话边揉着手指,十多年未曾触及的钢笔触感,成功让她回想起多年前被罚抄的下午,是段非常痛苦且不堪回首的回忆。
中校招呼林雨跟上他出门,林雨不明所以地跟着来到先前他浇花的房门口。
“你看,那些民夫,”他推起鼻梁上的眼镜,另一手指向排成一队搬运物资的平民,“他们早上搬来了整整一千套像你这身医务兵制服一样的白衣白裤。”
这一现象她还没进中校房门前就已经发现,不过她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终于从中校大人口中得到了答案。
“因为两天后是个重要的日子,太子殿下阵亡的第四十九日,届时整条战线上我军都会换装白衣,鸣枪鸣炮为太子殿下守灵。”
有什么计划都得赶在那之前执行,被轮番炮击轮番冲击阵地的时候没人会想着和解——中校这样解释了两日期限的存因。
“到时候只要能举得动枪,都要加入鸣枪告别的行列中,哪怕医务兵也不例外,如果没枪的话记得找军需官要一杆。”
异世界居然也有头七这种说法……看来负责创世的神明非常偷懒呢,连独特的民俗都不愿设定。
林雨遥望那些搬运工,又遥想两天后整片阵地上几百号大兵加上后勤区百十号人共同对天鸣枪的场面。
挺壮观的。
做皇帝的儿子就是好啊,死掉以后能让这么多人哀悼。
她想起那位断了右脚的大叔,他死去的时候只有她做了简短的哀悼,以及之后补上的简单祷告。
迪亚克拉的皇帝陛下还真是自私呢,把别人家的儿子送上战场犹豫都不带犹豫,自家儿子死了就这么大张旗鼓,不但下令允许全国女性也参军,还把林雨牵扯进当上医务兵的曲折命运。
真是个不负责任的坏人。
这样的话她只敢在心底里说,要是被其他人听见,可能九族都会有危险。
“林……夫……林大夫……”
正在背地里蛐蛐那位皇帝的时候,她隐约听见有人在远远地叫她,而且用的还是错误称呼。
转头往后勤区的主干道上看去,真的有人在对她远远招手。
“林大夫……多谢了……”
中校也听见那人的呼喊,侧过头问道:“谁呀?在叫你吗?”
“之前治好的伤员,现在因为截肢正式退伍,准备上火车呢。”林雨朝着对方远远招手回应,同时庆幸他没有用上“林姑娘”这样的称呼。
那些伤员中真的有过这么叫她的人,要是被中校听到恐怕伪装会立刻露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