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的军需官指挥着民夫将背负的包裹卸下,堆在仓库门口,督战队三两成群聚在角落吸烟。
另有身着军装的人将包裹拆分,取出一件件洁白如雪或陈旧发黄的衣装。
林雨低头确认自己的一身制服,再重新望向仓库的方向。
为什么他们搞来那么多套医务兵的制服?
如果每件包裹里面都装着同样的东西,这些民夫至少背过来了几百套医务兵制服,够林雨和南宫姐穿一辈子了。
正准备去上前询问情况,看见隔壁军需官指挥卸货的背影,林雨突然又不太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昨天找他多要块肥皂都受了半天居心不良的视线,现在再去搭话恐怕又要被奇怪的眼神盯着吧,不如将疑问放下,等见到中校之后再择机解惑。
收回目光,林雨拐向后勤区那栋最特别的建筑,刚好撞见一位男性正在哼着歌浇花。
领章上挂着两颗四角星,象征着对方的中校军衔。
“报告!医务兵林雨前来报道!”
中校动作一顿,把园艺壶放在花坛边缘,抬起头与林雨对上了视线。
随即绕过花坛走来,将林雨歪歪扭扭的军礼纠正成正确姿势,“这样才叫敬礼……嗯,你就是南宫芸提到的那位志愿入伍的医务兵了吧?”
右手被扭成掌心向外的姿态,林雨暗暗记下迪亚克拉陆军的标准军礼样式。
“是的,听候您的调遣。”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像个女孩……进来吧,我和你正式讨论一下你那个计划。”
几名医务兵前辈也在住所里待着,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或是泡茶闲聊,或是倚窗读书。每当林雨朝她们看去,她们脸上就会浮现“我都懂”的奇妙表情。
南宫姐和前辈们为了保护她所立下的约定,正被她们牢牢遵守着。
中校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示意林雨在桌对面坐下,“你也知道,我们这些人都是土生土长的迪亚克拉人,兰佛斯语这种东西着实太为难我们了。”
“这方面您不必担心,可以借用一下钢笔吗?”
他皱了皱眉,将手边的钢笔放到林雨面前,顺带还将一沓稿纸也推到她面前。
“用来什么?”
林雨没有回答,安静地旋开笔盖,在纸上刷刷写下一排英文字母。
哦不,在这里应该叫做“兰佛斯字母”。
盯着纸上52个大小字母,中校不信邪地从抽屉里面找出了几本破旧的书,放在桌上与那些手写体一一比对。
“你……”中校重新抬头,扶着他的细框眼镜,“你会兰佛斯语?”
“是的。”林雨略带骄傲地点点头,她从未觉得四六级如此有用。
呃,应该是第二次觉得这么有用,第一次在弹坑里要是不会兰佛斯语,她早就被一匕首捅中长眠于无人区中。
“挺好,前期的传单就由你翻译手抄,如果效果真如你所说的那样强大,我会再往上报告,让后方的印刷厂全力开工。”
中校招招手叫来一位医务兵,让她将桌上的所有稿纸全部打包装好,顺带送了瓶没开封的墨水给林雨消耗。“今天内全部写完,要赶在后天之前实施完毕,至于第一步的歌曲……听说你唱歌很好听?”
林雨张着嘴不知如何作答,那名收拾桌面的前辈则向她挤出一个神秘笑容。
好吧,你们还真把我给卖了……
想都不用想,一定是南宫姐伙同她们将自己的基本信息告诉了中校。
“就现在这状况,乐谱搜集不来,演唱者也搜集不来,只有扩音器能准备的话,这个计划很难实现啊。”
“我来……”
她硬着头皮连计划的第一步也一并揽下,“我刚好有点乐理知识,可以……现场创作几首反战歌曲。”
中校立即大喜过望地拍拍手,可惜他的表情看上去有点假。“看来南宫芸给我捡到宝啦,正好我有个留声机,可以给你录制一首。”
另一名医务兵前辈走到房间里,搬出台唱片机模样的设备,放在办公桌另一端。中校从抽屉里拿出颗亮晶晶的魔石,安装在卡槽内,唱片马上悠悠地转着放出一首舞曲。
林雨注意到,留声机启动的一瞬间,中校和他身边的医务兵都微微皱了皱眉。
魔力波动吗,魔道具的影响……假如这种影响不能消除的话,别说打仗了,和平时期的汽车司机都会被逼疯吧,也不知道魔法的发动机能不能驱动重型载具。
她提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一行行兰佛斯语,抄袭自……文抄自前世英军的战壕小调。
「如果你想找到将军,我知道他在哪~♩」
「我知道他在哪,我知道他在哪~♪」
「如果你想找到将军,我知道他在哪~♩」
「他在往胸前挂着新勋章~♫」
「我看到,我看到,往胸前挂着新勋章~往胸前挂着新勋章~♬」
……
「如果你想找到列兵,我知道他在哪~♩」
「我知道他在哪,我知道他在哪~♪」
「如果你想找到列兵,我知道他在哪~♩」
「他在铁丝网上挂着呢……」
「我看到,我看到,铁丝网上挂着呢,铁丝网上挂着呢……」
她写下的整首歌总共四段,分别讲述将官、校官、士官以及蹲战壕的列兵——对应到迪亚克拉这边的军衔就是二等兵——之间不同的生活状况。
战功卓著的将军,饱餐一顿的上校,饮酒作乐的军士,以及挂在铁丝网上的列兵。
战争并不平等地降临在每一个人身上,对于那些官居高位的贵族将校,打不打仗也就是上不上班的问题。而且因为战时津贴更多,有更多机会晋升,打起仗来对他们而言甚至可以说是好事。
至于士官,虽然也要和二等兵一起蹲堑壕挨炮弹,但他们往往能够免于向敌军阵地冲锋的责任,只负责吹哨子让二等兵们送死。
二等兵呢?
就和这首歌的歌名一样,铁丝网上挂着呢。
写完后林雨捧起稿纸为在场几人现场演唱过一遍,即使他们听不懂兰佛斯语,也能从语调和语气中听出讥讽与悲伤。尤其是最后一段,林雨特意让声音低沉,仿佛不愿侵扰那些挂在铁丝网上丧生的生灵。
“差不多就是这样。”
“好听!”
中校和医务兵们鼓起掌,为林雨的演唱喝彩,她的嗓音值得他们的掌声。
但是那些没能像她一样逃离地狱的二等兵,没能像她一样当上医务兵的壮丁们,没有技能没有天赋只能作为耗材死在战场上的普通人……他们的嗓音值得什么掌声吗?
无人区中的喊杀,医疗帐篷里的哀嚎,最终归于大坑中的寂静。
他们不曾放声高歌,所以,林雨决定为他们而唱。唱出这场战争的残酷,唱出这场战争的不义,唱出真正该死的人不是这些笑得大大咧咧的男人们。
而是——
林雨主动把自己的思绪截断,让注意力回到面前的中校身上。“大人,刚才录下来了吗?”
“我觉得可以加个伴奏,你稍等……”
她觉得自己非常幸运。
她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么多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