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伸手探了探对方体温,林雨贴切地询问。
“好疼,腿好疼……”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林雨往下看去,本该是左腿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
她还记得,几天前他作为最后一位需要截肢手术的伤员被抬上手术台。
林雨亲自动手锯的,速度尽可能快,没有给他造成更多不必要的痛苦。
现在绷带包扎的肢体末端没渗血,按理说康复正在进行中,否则林雨和南宫姐也不会把他放在一边出去洗澡。
“没事没事,左腿已经切掉了,不疼了。”俯下身握住对方在床单上乱抓的手,她轻声安慰道。
男人的表情已经拧作一团,看样子正在经受非人的痛苦折磨,“还是好疼!就像有把锯子在锯——”
她眨眨眼,对现状产生了一个猜想。
难道是幻肢痛?
这种病症常发生在截肢后的伤员身上,患者会感到已被切除的肢体仍然存在,并且一阵阵钻心地剧痛。但肢体已经没有了,想要靠冷敷热泡缓解痛苦也无从下手。
先前阅读的医务兵手册里有记载这种病症,应对措施是注射阿片类针剂。至于伤员无权使用这种药物的情况……只能硬挺,反正光痛两下也疼不死人。
“……忍一忍,想点开心的事情怎么样?过两天你就能回家了,不用继续在这种地方待着。”
像他这种程度的伤残,已经达到“光荣”退伍的标准。如果不出意外,军队会给他发一笔不菲的慰问金,并在两天后让他乘着那趟送物资的火车回到后方,回到迪亚克拉国内。
他再也不用忍受堑壕中的恶劣环境,以及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
不出意外的话。
实际上会出什么差错,实际上这位伤员会有什么未来,林雨又怎么敢去断言呢。连她自己都被当成男孩子拉过壮丁,这种程度的军队能够足额发放慰问金吗?能够安排好退伍伤兵复员的去处吗?
显然不太行。
也许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下场,没有按照林雨建议的那样想开心的事,而是小心翼翼地提出一个请求。
“大夫……能,能给我唱首歌吗……”
“……正确的称呼是医务兵哦。至于唱歌的话,可以。”林雨拉了张凳子在伤员床边坐下,“不过我会唱的歌不多,也可能不怎么好听。”
在脑海中搜索一番有关歌曲的记忆,林雨沮丧地发现这一世她没有任何音乐经历。唯一称得上音乐只有阿爸下地劳作时放声高唱的山歌,不太适合用来安慰他人受伤的心灵。
没关系,她还有前世,前世的她可是个实打实的音乐爱好者。就算摇滚乐和流行乐在这个时代会显得太过超前,她还记着相当多的民谣和军歌,还整整涵盖三个语种呢。
该唱首什么歌呢?
这种情况下,唱点欢快的,没那么悲伤的……嗯,就这首吧。
“那我开始了,唱得不好可别嫌弃,咳咳。”
清了清嗓,她第一次真正开口清唱那些遥远的歌谣。
——
“林雨,要我说的话,他可能听不懂你唱的是什么。”
唱完一整首前世才听得到的歌,南宫姐也突然出现在帐篷中。
其实不是突然出现,但因为她唱得太过入迷所以没能发现。
“听不听得懂无所谓的,小时候听阿妈唱摇篮曲不也一样听不懂吗。”抬起头确认伤员的情况,林雨这样低声回答,“听不懂歌词的时候,才能好好将注意力集中在歌本身上面,你说是吧,南宫姐。”
林雨在这句话里撒了个谎,她小时候阿妈从没给她唱过摇篮曲。不过这些都是其次,重要的是伤员已经满脸安详地睡着。
又摸了摸脉搏确认对方并非安详地似了,她才从椅子上站起,转身面对返回帐篷的南宫姐。
“话说你唱的那个苏三那是谁呢?”
“这首歌的名字……话说现在该是我问你吧,只不过送个纸条而已,怎么去这么久,刚刚帐篷这边又过来个伤员,幸好伤势不重我自己治好了他。”
林雨的语气里包含对南宫姐久久未归的不满,假如南宫姐在帐篷里,那个烦人家伙就不必由她医治,这个伤员也就不需要由她唱歌哄睡。
南宫姐通晓一种快速入眠技巧,疼的睡不着的伤员通常会求她来一手刀,南宫姐随时随刻可以为任何人献上最安详的睡眠——这只是夸张说法,林雨只见她用过一次
“前脚刚进去和她们没说几句话,后脚中校大人就回来了,顺便跟他当场介绍你的这个小小计划呗。”
南宫姐走到帐篷另一边,将用过的手术器械搬到待消毒区域,“幸好之前我们两走得早,没有迎面撞上提前回来的他。”
“那他怎么——”
“在考虑,可能得过两天才有答复。”
“噢……”
略感失望。
再抬头看见南宫姐开始整理工具,林雨这才想起外面还有一盆洗到一半的衣服,准备回去把它们洗洗再晾干。
“别去啦,”南宫姐叫住正要掀帘出去的林雨,“你沉迷唱歌的时候衣服就已经帮你晾好了……而且,你看。”
她又从背后拿出一个盒子,“中校大人从城里给你带来的礼物。”
铁盒子表面印有花纹和图案,还有凸出于盒盖表面的字体,看样子挺精美,也挺价值不菲。特意从城里带来这么件“礼物”,很难说那位鬼畜中校是否有什么歪心思。
“这是……”
“比起问我,为什么不打开看看?”
林雨走到桌前,捧起南宫姐交给她的小盒子,轻轻拨开锁扣。
里面的事物映入眼帘。十几颗球形的固体整齐排列在底座,通体混圆,拇指大小且粒粒分明,在帐篷顶上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危险而神秘的光泽。
“……这是什么丹药吗?”
南宫姐摇摇头,挂着微笑催她先吃一颗试试,“大崩溃都多少年了,哪里还会剩下丹药啊,你尝一颗就知道了。”
谨慎地捏起盒中一颗,林雨将它推入唇中。舌尖一触及圆球表面,便感受到爆发于味蕾的甜味。
她惊喜地睁开眼,向南宫姐投去清澈的目光,“糖诶!”
“平原城里卖得最好的牌子,本来是要分给你那几位姐姐吃的。在听说了你志愿参军救治伤员的英勇事迹之后,他直接决定整盒都送给你了。”
轻描淡写将拉壮丁美化成“志愿入伍”后,南宫姐将器械端去长桌另一头开始消毒,手上忙着的同时嘴上还不忘和林雨说话,“而且,在中校回来之前的几分钟,我和大家已经统一了口径。”
将器械全部扔进锅中,她继续向林雨宣布了几分钟内前辈们一致认可的说辞:“在中校大人面前,你要把自己当做‘可爱的男孩子’。这样即便贵为最高指挥官,他也会知难而退的。”
悄悄歪着头,将自己的疑惑灌注入眼神,与对方的双眸交汇。
“干嘛这种表情看着我?”
“这样欺上瞒下不太好吧,”林雨放下那盒包装精美的糖果,嘴里含着东西言语有些含糊不清,“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上级,这样撒谎万一被发现真实情况岂不是……”
主要问题不是发现不发现,而是这种谎言会让她时常想起她的前世,她自己其实也是幻肢痛的潜在患者。
“不这样做的话,如果某一天你被中校发现了魅力,我可能会拦不住他。”南宫姐认为她在中校面前自称为男孩子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拦不住就威胁,用罢工威胁。”
“……真有你的。”
但最后还是没能说服南宫姐改变想法,被迫在中校面前以男性身份自居。
话说假如这种伪装被发现的话,会不会另上一层攻速buff?
林雨努力抑制那些桃色的想法,将注意力转移到嘴里含着的糖果上。自从知道这是中校大人送的以后,连吃到嘴里的糖都不显得怎么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