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拎张凳子放在帐篷外,再往水盆里倒满水,让水面彻底没过里面的衣服。林雨撸起长袖衫的袖子,把肥皂也浸入水中轻轻揉搓。
两套换下的脏衣服在盆中泛起泡泡,她更卖力地揉搓着,直到盆中的清水全变成脏水。
余光注意到向她靠近的人影,林雨往身上擦了擦手,“哪里受伤了,我这就去拿绷带。”
人影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盆衣服前方。
看清那张脸,林雨的表情刷地一下变差许多。
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她面前,这次已经……第几次了?
过去的一个月,那家伙已然成为医疗帐篷的常客,时常挂着彩来到帐篷前要求包扎治疗。明明没有炮击了还能不知从哪里弄伤自己,林雨早已经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想要自残以便开小差。
“请帮我治疗。”
对方掀开自己凌乱的制服,绷带上整片整片未干透的血迹,皮肉翻开的伤口还在缓慢渗血。看起来急救包里的绷带和止血带无法治疗这种程度的伤口。
“你难道不觉得你现在这种行为是对珍贵医疗资源的极大浪费吗……”
林雨本想就此赌气不给他治疗好让他长点记性,但这种程度的创伤显然已经无法单靠包扎愈合。也就是说,放着不管的话,他绝对会死。
他的频繁造访固然带来许多麻烦和不快,但此时的他的确是伤员,需要立刻做手术取出子弹缝合创口。
“……跟我进来,自己找个地方坐着。”
扔下洗到一半的衣服,林雨回到帐篷中。在桌前为自己洗手,为器械消毒,再拿好需要用到的那几件走到那家伙身旁。
娴熟地倒出些许药水,为伤口清洁与消毒。
与其他伤员的普遍状况不同,液体倒上去时他没有痛呼,镊子探进伤口后他也没有吭声。比起林雨曾经做过的那些有痛截肢与缝合,可谓十分安静,安静到她甚至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因为脑损伤丧失了痛觉……话说好像世界上有没有这种病来着?
林雨不是什么神经科医生,这个时代的神经科也十分不发达。她只擅长简单的外科手术,将子弹与破片取出,将破裂的血管缝合这种。
半分钟过去,一颗变形的弹头被夹出,林雨把它扔在一旁,落在金属盘面发出哐当的脆响。
比迪亚克拉军用的步枪弹整体大上一圈,这颗大概率是兰佛斯人的10mm步枪弹,基本能够排除他故意自残的嫌疑。
“其实我很好奇你怎么会受这么多次伤,还能每次都活蹦乱跳地爬回来找我们治疗。”林雨随随便便找了个话题攀谈,趁其不备将缝合针刺入他手臂上的皮肉。
用交谈转移注意力是种常用手段,只不过前几次治他的时候他总像个石头一样一声不吭。
“我还从未在这里见到同一张脸第二次,就你一次次挂着彩回来在我和南宫姐眼前刷存在感,还真把医疗帐篷自己家了吗……”
流弹没有伤及主要血管,所以林雨只往上面简单缝了几针。缝合线穿过皮肉,将半敞的伤口闭拢,最后将敷料盖在缝合部位,再绑上扎实的绷带,普通的枪伤便宣告治疗完成。
“……给你包扎好了,康复期间不要剧烈运动。你可以回去了,下次最好别让我看见你又受伤。”
青年将自己的制服整理好,林雨这时才注意到他领口的军衔是上等兵。
没比她年长多少就已经脱离了二等兵的行列,离士官就差临门一脚。说不定以后可以当上个小军官?
不过他以后怎么怎么样和林雨没多大关系,比他强壮英勇得多的士兵大有人在,被打中脑袋还不是一样地当场死掉。说不定哪天他就会失去他那“总是只受伤”的天赋,默默无闻地变成麻袋包裹的尸体吧……
这和林雨又有多大关系呢。
但这次,在离开帐篷之前,他深深地看了林雨一眼。
注意到对方投来的视线,林雨好奇地回望过去,“还有哪里没治吗?”
“你那句话,是在要求一个‘士兵’不要受伤吗?”
他几乎没有主动对林雨说过话,总共说话的次数与他们见面的次数持平,除了弹坑里见面那次以外,无一例外都是“请帮我治疗”。
现在他主动开口问出第一个问题,让林雨略感惊讶。
另一层惊讶则来源于问题本身。
别让我看见你又受伤,深究起来其实有两种意思,叮嘱对方小心谨慎,以及诅咒对方直接死掉。
而作为蹲在堑壕里面打枪挨炸的大头兵,受不受伤根本不取决于他们的个人意志,取决于对面防线后方的兰佛斯炮兵。
稍稍嘴硬一下如何?
“我是在提醒你下次注意点,别把自己的幸运用完。”
林雨在自己的手臂上指示了他的受伤部位,“这里再往上一点就是臂丛神经,被打中的话你整条手臂都会报废,以我的医术绝对接不回去那团乱成麻花的神经。”
“……”
他没有回话,肯定是被医学名词触及了盲区,不知该如何回答。
“所以——”
林雨还想再多说几句,但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他已经背对着自己往堑壕的方向走。
“神经吧这人……”
她愈发笃定他绝对有什么大病,老是不吱声就默默离开,不懂和别人说话也不懂听别人说话。
不再去想这个只会让她糟心的大头兵,林雨重新坐在水盆前,挽起袖子继续搓衣服。
伸手一捞,发现衣服底下有块柔软的光滑物体,本就不好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更糟。
怎么把肥皂忘里面啦!
捧着被水泡烂不成形状的肥皂,她心中一阵阵懊恼。这块肥皂是她和南宫姐接下来半个月的用量,现在估计得拉下脸找隔壁军需官再讨半块。
为自己的粗心付出了代价……只能说幸好没把纱布和止血钳留在伤员身体里。
话说南宫姐差不多也到回来的时候了吧,中校大人又不在那边,只是拜托姨太太前辈们转交一张纸条而已。
抬起木盆将脏水倒出,水流顺着地势绕过医疗帐篷向后面流去。
绕道而流的泡沫让她兴起一点点无端联想。
南宫姐会不会把我丢在这里和她们一直在聊天?
她们聊的那些话题,林雨不太擅长且不常主动提起。南宫姐和自己聊天时多半是对方在一股脑说,自己在掩着嘴轻笑。
稍微拧干里面的几件衣服,林雨回去又倒了点水在木盆里,正准备再冲洗一遍,却被帐篷里呼唤她的声音打断。
“大夫,大夫——”
“来啦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