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前面战壕里负责蹲着挨炸的二等兵一样,她只能做点聊胜于无的贡献,治治伤员洗洗绷带,吊住那些将死重伤员的性命,以及送别那些注定无法康复的人。
如今的战争也已经不同于往日,不存在单枪匹马逆转胜负的可能。
即使林雨化身以一当百的战神,她也会被第一百零一杆步枪射出的弹丸放倒,更何况对面的战壕里架着远不止一百零一杆枪。
“现代”战争靠的是炮兵部队,防御工事,以及继续作战的勇气和信心。林雨做不到手搓大炮,也不能远程破坏敌军战壕……得想想有什么别的办法。
“你想问的话,我可以说,但你要先告诉我,问到这些事情后拿去做什么。”
南宫姐对于这场战争的了解比林雨多许多,虽然是在后方部署的医务兵,最起码也比林雨这种一个月前还是村姑的人更清楚具体情况。
“我看看能不能找个办法一劳永逸地结束这场战争。”
“……还真是口出狂言啊。”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略微放缓步伐,侧目向林雨投过视线,“要是有这种办法皇上早就用了,谁会放任这场战争一直进行着给国库放血呢?”
“我又没说我可以结束,只是想从其他方面做点努力。”林雨摆摆手,表示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仅仅想在这方面尝试一下。
“什么方面?”
“你听过四面楚……咳咳,南宫姐你先告诉我现在的情况吧,至少得了解些情报才能告诉你计划呀。”
于是南宫姐向林雨分享了一些基本情况。
“兰佛斯共和国,坐落于遥远西方的岛国,魔法工业起源地之一。”南宫姐念着教科书上会教的内容,“坐拥强大的海军与广阔的殖民地,目前正在为了山外国的宗主权,从全世界调兵与我们大打出手。”
“入侵的原因嘛……山外盛产亚麻与棕榈油,前者是纺织业的重要原材料,后者则是炼金业的支柱溶剂。”
从兰佛斯人的角度出发,掌控这些优质资源对维持庞其大魔法工业体系的运转至关重要。
“所以,”林雨做出阶段性总结,“那些兰佛斯人从世界各地不远万里赶到远东的海岸,蹲在战壕里打枪挨炸,仅仅是为了几个工业巨头的一己私利吗?”
说实话,连南宫姐都觉得兰佛斯和迪亚克拉开战的原因特别扯,更不用说林雨自己。
借口侨民问题派军介入山外国内,顺便干涉山外的内政,推行有利于兰佛斯贸易掠夺的政策。山外国眼看拗不过人家的陆军和世界第二的海军舰队,直接摇老大爹过来撑场子。
迪亚克拉当山外的宗主国少说也当了几百年,几百年前这块地甚至直接就是迪亚克拉人开拓的新土地,“自古以来”可以完美解释迪亚克拉对山外的关系。
只不过现在,迪亚克拉的影响力没有以前那么强大了,她的传统势力范围正在被西洋列强逐步蚕食。尤其是兰佛斯。
为了维护传统宗主国的权威,为了在将来利用那些资源,为了捍卫友邦的国家与领土主权,当今天子几年前悍然向兰佛斯宣布开展“军事行动”,并将这场事实上的“战争”一直延续到了今年。
“林雨,有件事情你得知道,兰佛斯人是出了名的热爱金币胜过生命的白痴。他们的刀枪是为了商船而战,他们的商船是为了金币而战。只要有利益存在,兰佛斯人就会悍然下场干涉,不带任何犹豫。”
南宫姐还为林雨科普了一点她从前不曾知晓的小常识,当然,这一席话没有改变林雨的想法。
再白痴有她这种不远万里跑到黑土地上去送死的家伙白痴吗,再白痴,还能像以前的她那样吗?
林雨自己就切身体验过生命的可贵,十几年前在某片地雷区里,几十天前在某片无人区里。有些战争值得士兵去死,但有些战争完全不值得士兵白白浪费生命。
“这几年的战争打下来,那些金币有一丝一毫流入兰佛斯普通士兵的口袋吗?他们也不过是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忍受着战争带来的痛苦和恐惧——只要有机会,谁会愿意继续蹲在这种条件恶劣的堑壕里吃枪子和炮弹?”
“……你的意思是?”
“用宣传,而不是子弹,用许诺,而不是炮弹。南宫姐,我想组织一次心理攻势。”
语言的力量比武器更强大。
炮弹炸不烂的防线,子弹打不穿的掩体,终究都是由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驻守。
他们可以躲在防炮洞里挺过炮击,也可以缩在沙袋后面躲避枪击,但他们绝对无法克制住心底里对和平的渴望——战争发生在山外境内,没有波及双方平民,士兵彼此之间并无血仇,只是听命于上级进行着这种日复一日的残酷杀戮。
林雨向南宫姐详细叙述了她的小小计划。
其一,四面楚歌……好像这个世界没有这个典故,就干脆叫音波攻击吧,听起来帅一点。
收集或干脆现场创作一些兰佛斯人民谣,将其编纂成反战歌曲,用扩音器轮番轰炸,务必使歌曲深入人心。
其二,发送传单。
将反战宣传印制成传单,通过火炮或者任何方式洒在对面阵地上,数量越多越好。表达迪亚克拉方面无意继续战争,一切敌对行为都只是兰佛斯高层为了利益藐视底层士兵生命的糟糕结果。务必使反战思潮盛行对方军中。
其三,造成伤亡。
部分示弱或者刺激敌军主动进攻,再以强有力的防御对其造成巨大伤亡。
最后,等待对方自行崩溃。
人心就像多米诺骨牌,只要有一个人崩溃倒下,就会有一群人连带着丧失战意。无穷无尽的进攻,恶劣无比的环境,毫无意义的死亡,三者将共同促成一场军队的“大罢工”。
就像前世一战的法军所经历的那样。
然后,顺势提出和谈,或者干脆一波突击将他们统统赶下海里喂鱼。
“我倾向于前者,毕竟兰佛斯人也是人,他们也有他们的家庭和生活,投降总比直接淹死更人道一点。”
那位兰佛斯士兵的模糊面容浮现在林雨脑海中。
“这种计划能行吗?”
帐篷里,南宫姐在纸上刷刷地记下林雨话中要点,但她也忍不住对某些地方提出疑问,“总感觉这个计划的某些环节有点一厢情愿……”
看南宫姐的表情,此前应该没有人想过在阵地上架大喇叭放歌和扔传单。
“挖下两条堑壕这么多年了,重炮炸那么多遍,步兵冲那么多遍,有一丝一毫改变吗?不如换个方法,反正不需要消耗太多资源,万一成功瓦解了对方的军心岂不是赚大了。”
林雨言之凿凿,这是她除治病救人之外能为迪亚克拉军队做的为数不多的事。
其实还有更多,只不过她不愿将那些潘多拉的魔盒打开。暂时不愿。
“既然你这么有信心,我就相信你。虽然不符合程序,但是以我和中校的交情,把计划提交上去不成问题。”
南宫姐将纸张从笔记本撕下,细心折叠好塞回衣服口袋里。
“我会把这计划给中校那边送去……你这小脑袋,偶尔也会涌现出许多让人震惊的东西呢。”
姑且当做是在夸我聪明?
“如果没事做的话,顺便帮我把脏衣服洗掉怎么样。”
“啧……”
不想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