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过去,一批精挑细选的士兵被夏中尉从堑壕中带了出来,整齐列队在帐篷前站好。

“人我带过来了,你们慢慢聊。”

“多谢。”南宫姐挥挥手和中尉告别,让站在后面的林雨显得很不懂礼貌。

挥完手后,她转而将目光放在身后的林雨身上,“开始讲课吧?”

“嗯……”

向前踏出两步站在所有人视线的正中央,几十号人直勾勾盯着她,让林雨这个前世叠加现世的双重社恐倍感紧张。

“现在……由我来讲述几个战场急救方法,希望你们能……好好学习,然后将技术传授给战……传授给同袍。”

林雨从随身携带的小挎包里取出一卷绷带,将其展开的同时在人群中寻求志愿者帮忙。“额,我还需要一位志愿者来帮忙做一下演示……”

他们齐刷刷举起手,仿佛这是什么值得踊跃报名的美差。

注意到林雨对着一片报名者犹豫不决,南宫姐直接帮她做出了决定:“那个,第二排没举手的那个,上来吧。”

发现另一名医务兵在叫自己,被叫到的不积极青年从队伍中站了出来,走到林雨的身前。

咦,怎么又是他……

与青年对上视线,林雨发现自己又和他“偶遇”了。

第一次在弹坑里打死了个兰佛斯兵,第二次在医疗帐篷里替他包扎了伤口,这是第三次见面,他将作为教具,让林雨演示各种战场急救方法。

这么巧合的吗这个人。

心烦意乱地抖开绷带包装,尽力将他当做不认识的陌生人,林雨硬着头皮开始讲解使用技巧。

“这个是最普通的绷带,在战场上人人都至少会有一卷,作为最基础的、也可能是你们唯一用得上的医疗物资。”

“遇到一般出血状况,可以像这样……”

将前世所学和这些天南宫姐教给她的知识一股脑全抖出去,庸医小姐的急救小课堂就此开课。

在前世,作为雇佣兵,能用以战地救护的医疗物资十分多样。别说绷带止血剂了,光止血带就有好几种,带弹力的,旋转扭紧的,想要一一讲解并示范需要花上不少时间。

而现在嘛……配发给这些二等兵的急救套件里面有且仅有两卷绷带和一根发带——其实是止血带只不过被不懂的人取出来扎头发了。

迪亚克拉的男人们像前世的古人那样留有一头需要打理的长发,他们用止血带扎头发这件事还是南宫姐告诉她的。

黑发青年正襟危立,像棵笔直的松木,任由林雨摆布。林雨顺势利用这一稳固的教具平台,完整地为这些士兵展示该如何在各个受伤部位包扎绷带。

教学进入状态后,她对陌生人的恐惧感消散了不少,语速逐渐加快,从绷带的用法讲到了止血带的捆扎方式。三种出血的应急处理方法也被她一一展示给这些士兵,最终来到实践环节。

林雨和南宫姐为在场一半人发了套急救包,让他们互相在同伴身上实践各种包扎方式,完成后由她们挨个检查是否正确到位。

这些急救知识将是堑壕里的大头兵们最宝贵的财富,也能够最大程度地减少失血导致的伤亡,尤其是把止血带当做发带扎头上的那些人。

必须保证每个人都理解并贯彻,再经他们的言传身教普及整片防区。

“好了,现在……”

“我还没实践呢。”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林雨慢慢转头,那位最初被当做教具的青年正在发出抗议,他被林雨单独拉出来做演示,因此没能亲自实践绷带和止血带的使用方法。

林雨耸耸肩,没有理会他,而是把手中被反复折叠揉搓过的绷带塞回包里,继续对士兵们说话:“好了,现在大家可以解散了,记得把今天学到的东西好好教给身边的人,不但能帮到他们,说不定哪天也能帮到你们自己。”

告诉他们可以解散之后,林雨才和他重新对上视线,“我还记得你,上次来包扎的时候说过自己会绑绷带,所以我觉得你不需要实践。”

青年听完林雨的话,默不作声地绕过她往人群中走去。

“你不记得我吗?”

“记得,新来的医务兵。”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对林雨的追问做出正确回应。

理想中的回答内容应该是“你是在那个弹坑里被我救下的人吗”,如果他这样说,林雨就能进一步追问那位死去的兰佛斯士兵的事。可惜他不记得,单纯把林雨当做一名新来的医务兵,像那个可恶的军需官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林雨默不作声地也准备离开。

看起来几天前的我一点都不显眼……好像现在也不是很显眼?

没人会注意到那天的钢盔下有张年轻过头的脸庞,也没人注意到那套衣装底下是具十五岁少女的身体。

但她没往回走两步就被南宫姐拦了下来:“别走先,你的学员们貌似还有几个问题需要解答。”

林雨轻轻摇头,准备找个理由推脱掉,“帮我应付一下行吗,刚刚讲了那么久,喉咙很痛……我想要回去喝口水。”

但南宫姐反手拉住她的衣襟,宣告她的水遁失败,“这些人的问题我可应付不了,还是由你现场解释一下为好。”

林雨被推回头戴钢盔的士兵们面前,之前的解散命令只让小部分人自行离开,剩下的还在原地散乱站着。

看到她重新面向自己,人群的议论声渐渐变大,最终有位勇敢者大声问出第一个问题:“您是医务兵小姐还是医务兵先生呢?”

神经。

林雨捂住额,她上一秒还在期待他们能问出什么高深问题,比如气胸的应急处置……下一秒这些大头兵就原形毕露了,对她的性别纠缠不休。

她轻叹口气,无奈道:“毫无疑问地,医务兵小姐。”

我看上去就那么不像女孩子吗?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贵姓!”

“芳名!”

“贵庚!”

“贵三围!”

喂,混进去奇奇怪怪的问题了诶。

好像这幅身材也没什么询问的必要。

这帮士兵似乎习惯针对各种问题设下赌局,有关她的真实性别说不定也有个赔率,让一部分人痛失军饷还真是……一点也不感到抱歉。

“麻烦你们问问有关急救方面的问题好吗?”一边尽力抬高音量,林雨还朝南宫姐投去求助的目光。

确认过眼神,她才放心将话题主动权移交给南宫姐。

“咳咳,无关的问题请不要追问了,会对林医生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噢噢,被称作医生了耶。

小小的激动在心底生成。

人群沉寂下来,最后剩下一道声音问出有关“急救”的问题:“如果是股动脉破裂,该怎么应急止血?”

“等死。”南宫姐直截了当地抢答,随即牵着林雨的手就转身离开。

不安的气氛瞬间笼罩在所有人头顶,士兵们也是现在才想起来,仅仅学会止血完全无法在残酷的战场上保住小命。

身上的哪个部位被打中一枪还可以活蹦乱跳?头部?躯干?还是四肢?

都不是。

以现在步枪弹的威力,无论什么部位挨上一发都会被带走半条命。子弹会穿过体腔,无情翻滚,留下巨大的空腔和难以愈合的创伤。如果不能及时止血,不出半分钟就会休克昏迷然后光速转生。

二等兵们不会配备战地医生,因此无法在受伤时第一时间得到救治。像内出血,脏器损伤,或者扎不了止血带的动脉破裂,带走生命的速度不会比直接爆头慢多少。

这片堑壕里蹲着一千多号……现在是八九百号人,仅仅有两名医务兵,450:1的悬殊差距注定了交火过程中大多数人都无法得到及时有效的救助。

林雨突然问向南宫姐,“要是有魔法,说不定可以治好那种伤势吧……”

“说不定可以呢。”南宫姐随口回答。

急救培训结束,林雨陪着南宫姐回到帐篷里,继续她们与鲜血相伴的医务兵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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