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拥有着那位中尉所说的“幸运”,幸运地全须全尾地从堑壕间的无人区中爬了回来,幸运地远离了堑壕,远离了炮火和枪弹。
其他人却不曾拥有她这样的幸运。
那位断了右脚的大叔没能撑过感染,可能是血流得太多,第二天就浑身高热因败血症死去。其他勉强救下的重伤员也多半撑不过几天,只有寥寥几人伤势渐渐好转,有事没事和南宫姐调笑,偶尔还会来骚扰她。
林雨来到帐篷里帮忙之后,也就让轻伤员的救治效率上升了些,离南宫姐之前提到的指标还有很长一段距离,需要投入更多努力。
“接下来就交给你吧,试着缝合。”
“嗯……”
不是缝血管,而是缝刀口。
林雨前世今生与“缝合针”唯一的联系,还是这一世家境尚且过得去时,阿妈手把手逼她学的刺绣。因为浪费宝贵的丝线和时间,没等她学精通就被放弃,转而练习家务和挑担,为家中忙碌的阿妈打下手,为田间劳作的阿爸送水送饭。
缝合皮肉可不像刺绣那样简单,一方面要克服对伤口的恐惧,另一方面要无视伤员的哀嚎——
没错,南宫姐刚做完的这台手术没打麻药。
不止这台,之前的每一次开刀和截肢都不存在麻醉环节,否则他们叫得也不会这么惨。
林雨面色惨白地开始缝合,仔细将缝合针穿过伤员皮肤,用缝合线将敞开的鲜红创口拉紧闭合。
“做得好,这里收线可以慢一点,这样他叫得没那么大声。”
林雨将沾血的针线剪断扔在盘子里,幽幽问道:“就不能多申请点麻药下来吗……太残忍了……”
躺在手术台上几乎晕厥的伤员也许是失血过多,也许是犯了创伤性休克,总之脸色远比林雨糟糕的样子。
南宫姐的回答则言之有理,“本来他活不了的,做完手术就能活下去,痛这一两下难道不值得吗?”
她无言以对,只能沉默地在水盆旁边洗手,将指缝中沾染的血迹一并洗去。
这几天林雨从伤员们口中了解到,这支杂牌军并非全部由壮丁组成,最开始也是一支齐王手下能征善战的精锐部队。只是战争刚开打的那段日子里连续不断往兰佛斯阵地冲锋,几乎全员葬送在了进攻路上。
后来随着低素质兵员的不断补充,再结合他们对敌军阵地久攻不下所导致的败绩,这支部队慢慢就被边缘化了。成为事实上的杂牌,充斥着壮丁和提供空饷的幽灵兵,负责驻守战线边缘不那么重要的防线。
这就是杂牌的代价,药品短缺,魔法师短缺,连医务兵都只配六名,还被侵吞了四名移作他用。
当然也有一点微薄的好处,这里的战斗没有主力部队那般激烈。
除了她刚来时那次,兰佛斯人不知道发什么瘟突然冲了一波。
敌人的炮击已经越来越稀疏,大概因为几公里外有场战役正在发生,多数物资供应都被调去那边。己方这里也剩没多少重炮,几乎都跟着调走了,连同堑壕里大部分的老兵。
今后这一片堑壕也将会近乎处于停火状态吧。
“南宫姐,我有一个计划,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你说。”
“我想带点医疗用具到堑壕里宣讲一下应急处置方法,怎么止血,以及怎么简单包扎。”
被拉壮丁的前农夫们可不像林雨前世一样曾接受过军事训练,他们对战地急救的认知不会比“村姑林雨”高出多少,因此有必要把“雇佣兵林宇”的知识好好传授给他们。
“现在很多人只受了擦破皮的小伤也跑回来要我们包扎。如果将这些知识普及,他们就能自行做一些基本的处理。不但前线那边因不及时止血导致的伤亡会减少,我们的压力也会相应减轻。”
林雨的目光追随着南宫姐移动,可惜她对这个计划不太感冒。
“前线很危险,就算现在没有炮弹落下来,谁能保证下一刻不会挨炸?”南宫姐婉言拒绝了林雨的提议,“轻伤员来这里接受治疗对我们而言是好事,不用费尽心思手术也能累计一个治愈康复的名额。”
最重要的原因被她留在最后说明:“别忘了这个月我们的指标还没完成。”
看来,比起拯救生命,南宫姐更注重完成上级安排下来的治愈数量指标。
虽然被拒绝,但林雨能理解她的想法,月薪三千文玩什么命啊,好好在后方待着治病救人就是了,干嘛跑前线和炮弹找不痛快。
还是找个机会自己悄悄溜过去宣讲吧……这种事情必须有人做,不然会有更多人因为急救知识的匮乏而白白死去。
南宫姐将绷带和敷料按在伤员缝好的伤口上,又为其换了袋生理盐水。“这袋输完帮他拔掉针头,我和中校去汇报一下你的计划。”
望向林雨迷惑不解的眼睛,南宫姐轻轻弹了她的额头。
“哎呀——”
“怎么能我们亲自去前面宣讲呢,肯定是让前线的士兵们派代表来这边学习呀,我去和中校大人说说具体计划,期间这里就交给你了。”
南宫姐挥挥手消失在帐篷外,留下林雨独自面对横七竖八的十几名伤员。
嘛……虽然没有按照她的计划来,最起码达成了减少伤亡的目的。医者仁心,能少几个人在堑壕里死去,最好不过。
确认完伤员们没有异常之后,她才悄悄走出帐篷,转向另一边常去的大坑。
因为需要常常在两处地点之间搬运东西,挖掘的位置离医疗帐篷不远……
算了,直说吧,被搬运的“东西”是那些没法被救活,或者没来得及治疗就死去的士兵。大多数是二等兵,那些被临时“征召”入伍的前农民。
大坑则是这些前农民或者老兵的集体坟墓,今天她面前这个坑于前天开挖。
如果某天我也不幸中弹死去,会被裹着麻袋扔在这里面吗?
那些麻袋表面还散落着消毒用的石灰,为了防止疫病滋生才撒上去的,还因为要节省人力,所以等填满才会统一埋。
已经有些糟糕的味道开始从中散发。
“你知道吗,最开始埋在里面的人还有口简陋棺材。”一阵酒味从身后飘来,林雨回头一看,马上认出了那位负责发枪发头盔的军需官。
但对方似乎没认出她,或者说不知道被一脚踢进堑壕的壮丁里面其实有她。他只是在和“隔壁的医务兵”搭话,单手摇晃着金属水壶,想都不用想里面肯定装着酒水。
“有哪个朋友被埋在里面了?”
林雨将视线移向坑洞左边的不平整土地,那是两天前填埋的上一个坟墓,“算不上朋友,只是没能救回来的伤员。”
忽然就想起来一句话,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也不知道迪亚克拉的皇帝陛下值不值得这两万万迪亚克拉人“效忠”。
她站在这些死者面前低下头,用手轻点额前胸前以及右肩左肩,为他们划了个十字。
这是前世那个年轻毛子教她的祷告方法,也不知道这个异世界的神明会不会认可。
三秒的默哀过后,林雨转身欲走,却发现那个军需官在用可怕的眼神盯着她看。
“你在做什么?”
“祷告,怎么了?”
听见林雨不明所以的反问,他一下子缓和了神色,摇摇头灌了口酒就走开了。
“……奇怪的人,不,奇怪的傻b。”
林雨也摇摇头,回到帐篷门口伸懒腰。她还记恨着这家伙一脚把她踹进战壕的事,不会给他好脸色的。
她又注意到远处的南宫姐,一身白衣站在黑军服的督战队面前十分显眼。
林雨很快转而祈祷他们不要找南宫姐的麻烦,军需官的奇怪举动被她马上忘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