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女性不会被征兵上战场打仗应该是一种共识。

出现在战场上的女性不应该是扛着步枪蹲战壕的大头兵,这也应该是一种共识。

一个女性戴着钢盔扛着步枪出现在战壕里,被外人看到了的话,估计会开始嘲笑“这个国家没男人了吗”。

迪亚克拉现在还有许许多多的适龄男性,因此,为了不让这种指摘降临在他们的军队里,只要林雨告知指挥官自己的性别,肯定能够被放走。

医务兵突袭性地摸向林雨的胸前,但切菜板般贫瘠的部位没能有效证明拥有者的性别,只好进一步要求观察第一性征。

“把衣服脱掉吧。”

林雨放下枪,又把钢盔也一并摘下,随后一颗颗解开胸前的扣子。

因为贫困和贫乳,她的前胸没有任何布料包裹,一排排分明的肋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下。

林雨近些年过得十分凄惨,因为这场和兰佛斯的战争,朝廷给他们村加征了税。作为家中唯一的女儿,她的饭量惨遭减半,本该是身体发育的时候结果没怎么长个子,脂肪更是不见踪影。

“裤子。”

将外裤连同阿妈小时候穿过的小小裤头褪到膝盖之间,林雨闭上了眼睛,不敢和对方直视。

“好了,你证明了你是个女孩,现在……可以作为见习医务兵在后方工作了,具体调动我会上报给夏中尉。”

她窸窣地提上裤子就要向医务兵道谢,却在这个词说出的前一秒意识到异常。

“诶……不应该是把我送回家里吗?怎么还是当兵?”

林雨发现事态没有按照自己的设想发展下去。

“先把这套脏衣服换掉,我跟你慢慢解释。”她扔过来套和自己款式一样的衣服,让林雨先换好。

然后,在这位将来的大姐头口中,林雨逐渐理解一切。

个屁。

“如果你早几天来我这里,我可以让夏中尉放人,哪怕你其实是个男孩子。但现在不行了,圣上已经下达诏书,命令全国女性也要为战争尽一份力,并扩大了军队中‘医务兵’的招收范围。”

当今天子力排众议,一纸诏书让林雨的职业前景从村姑变成了医务兵。

太子殿下在前线巡视时不幸遭遇敌军炮击,因为前线医务兵数量不足没有得到妥善医治,还未后送至战地医院便不幸逝世——

自己的儿子因为缺少医务兵而死去,所以开始大量扩招医务兵……并且将女性也纳入军队招募范围内?

不合理,超级不合理。

迪亚克拉还有千千万万男人可以为圣上赴死,为什么要将她也带上,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地狱里逃出来,现在又要走回去……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从武器装备和战场环境判断,此时此刻进行的“战争”无疑是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堑壕战”。蹲在坑道里架枪挨炸,爬到无人区冲锋送死,子弹如收麦镰刀般收割生命,这样的战争打久了完全可以让一代年轻人死绝。

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死绝。

但哪怕前世的“堑壕战”,也是女人在后方生产男人在前方打仗,从没见过需要女人上战场。

更何况她才15岁,让这么幼小可怜瘦弱无助的孩子滞留在这片吃人的壕沟中……难道那些指挥官不会心痛吗?

似乎完全不会对此心痛的样子。

“你识字对吧,”医务兵这样朝林雨反问,“我给那个断腿的士兵治疗的时候,你在东张西望,还盯着墙上的字看了很久。如果你不识字,绝对不会看得那么入迷。”

这一点林雨无法否认,她非常幸运地不需要重新学习这个世界的语言和文字,迪亚克拉目前通行的繁体字她差不多能看懂个七七八八。

“懂急救,会识字,你已经超出那些几小时前还是农民的粗汉子小伙子几百几千倍,如果把你放走,我上哪再找助手去。”

“所以……”

林雨试图直视自己作为医务兵的命运。

“所以,留在这里工作吧,我会教你作为医务兵的一切知识。这里的环境可比战壕好多了,兰佛斯人的大炮打不到这里。”

她还告诉了林雨一个公认的秘密,有关空饷和壮丁。

“这支部队最近因为吃空饷吃太多被怀疑着,中校大人正在想方设法补足缺额,手下士兵一时眼花把干巴巴的你当做男孩硬生生拉进部队里很正常。”

“既然已经把你拉进来了,为什么还要把你放走,徒增把柄?何况陛下已经下诏,女性可以在军中特殊职位工作,你作为‘女孩子’而远离战场的理由已经不复存在。”

林雨直视着她作为医务兵的命运,不禁感到一丝丝神伤。

不,一定还有转机。

她明明说过几天前哪怕我是男孩子也会帮我离开这,为什么突然就不行了?

“您能帮助一个男孩违反军规逃离战场,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女孩符合军规就把她留下呢……”林雨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要掉下泪来,“我还要把卖馒头的钱还给阿爸……”

她按着裤子的口袋,里面拴着一个小荷包。早上一篮子馒头没卖几个钱,统统都装在里面,那是她的小小家庭今后一月用于买盐买布的宝贵财产。

假如林雨不能回来,家中会失去一个洗衣做菜的劳力,田里会缺少一个挑担送饭的帮手。可预见的未来,将她嫁出所能得到的彩礼也会一夜消失。

“不要哭了,我告诉你为什么。”

医务兵那干裂的淡红色唇角为林雨解释了“为什么”。

“帮助他人也是有限度的,现在上面下达了治疗伤员的指标,我一个人忙到累死也救不回那么多。中校大人那几房姨太太肯定不会大驾光临回来治病救人,你将是我这些天里唯一的帮手。”

据她单方面所言,这支部队的其他“医务兵”的主要任务不是治疗伤员,而是充当中校大人的后宫。

确实啊,在这之前,军队中的女性都是做这种事的,服务对象从大头兵到高级将领不一而足。在这之后估计也还会时有发生。

“至于那点钱,我可以托邮差送回去,连带解释你去处的信件一起。不用担心家里人,他们在国境内,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如果需要,你做医务兵的军饷还可以直接寄回家中。”

“最后,你过来看看。”

她让林雨跟过去站在桌前,掀起一只扣在桌面的铁碗。

是半碗凉透的丑不拉几的剩菜。

油脂凝固在汤水表面,菜叶像拒马一样林立其中。拇指大小的方块宛如阵地上的碉堡,傲然矗立,宣告这块肥肉的庄严存在。

剩菜里有块肥肉。

肥肉。

肉。

强压住用手将它捞出直接囫囵吞下的欲望,林雨向医务兵大姐头投去视线。

“看你这样子,平时没少挨饿吧?假如你成为医务兵的话,每天都会有肉吃哦。”

一段强劲且激昂的旋律自动在脑中播放:

我们再见吧亲爱的阿妈~♩请你吻别你的女儿吧~♫再见吧阿妈,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1)

这么说其实有些羞愧,她几乎是立刻将自己代入了前世的某首歌中,成为保家卫国踏上征途的战士——仅仅为了顿顿有肉吃。

不是有个词叫做“食色性也”吗,又不色气又不性感的竹竿林雨当然只能在吃的方面下功夫。

好像对这个词产生了误解……管它的,吃饱肚子最重要。

林雨对着一碗剩菜华丽投降,并在简单加热过后将它一滴不剩地扒进肚子里。

非要在饿肚子村姑和饱死鬼医务兵中做出选择,林雨可能会犹豫许久再去选中前者。但腹中空空如也的时候,后者就会变成唯一可选项。

“反正医务兵是不用上前线打仗的,只需要在后方的帐篷里治病救人。”

这种当前看来的确如此但后世看来幼稚无比的想法,结合能吃饱饭的诱惑,让林雨就此屈服。

“我姓南宫,你可以叫我南宫姐。”

“林雨……”

就这样开启了作为医务兵的后半生。

——

注1:语见《共青团员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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