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所蹲坐的木箱位于交通壕连接口不远处,前后两道堑壕之间任何士兵的调动都要经过她身边。

“啊……救命……救救我……”

微弱得像是要断气的呻吟从通往前沿阵地的交通壕传来,一个断了脚的士兵正被拖在地上往这边走。

“有没有医务兵!”

他们刚从交通壕钻出来,立刻有人大声呼喊周边持枪警戒的士兵,但其他人都只往伤者身上看了眼,便挂着冷漠或伶悯的眼神继续瞄准战壕前方。

这里没有医务兵。

听到动静的林雨微微推起钢盔,血腥的场面出现在她眼前。

看样子是被炸断的,小腿以下的位置直接全部消失,动脉还在汩汩地往外涌着血。骨茬裸露在外,草草缠上的绷带甚至没绑对位置,除了变成红色更加醒目以外没对维持生命起到任何作用。

再一次直视这种鲜血淋漓的场景,林雨又忍不住弓下腰干呕。但是胃里面早已经空空如也,她只往被染成淡粉色的泥水中增添了几滴酸液。

“你们……连止血带都不会绑吗……”

林雨见不得这种愚蠢的行为导致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逝去,他不是她的同袍,但他是她的“同胞”。

“止……血带?”

听见她说出这个词语,负责搬运伤员的几名士兵都愣住了,似乎从未听说过这种神奇的东西。

哪怕最基础的军事训练都会教授战地紧急医疗手段,像林雨这种填线雇佣兵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绑上止血带止血。这种放任动脉出血绑两圈纱布就“处理”完毕的……他不死谁死。

“把你的腰带给我……”

林雨用袖子稍微擦了擦嘴角,然后就伸手向其中一名士兵讨要裤腰带。

“这……”

另一名看起来年轻点的士兵迅速顶替了发呆的那位,一把抽出自己的腰带递给林雨。

于是她仔细依照十几年前的记忆,在伤员的大腿上绑好腰带。“你们谁过来帮我勒紧,我力气太小,要是不勒紧他可能会死。”

听见林雨说这名伤员可能会死去,立刻有人从她手里接过腰带,像是绞死敌人那样用尽全身力气勒紧。

伤口也不再喷涌鲜红的血液,只有尚未流尽的几滴从创面渗出。

“现在你们可以缠绷带了,有水吗,先给他冲一下,用酒最好。”

“呃……啊——”

脸色发白的伤员瞬间生龙活虎地痛呼起来,惨叫引得周围的人纷纷注目,不经怀疑这究竟是在救治还是在折磨。

还有力气叫出声最好不过了。

嘱咐他们不要将伤口浸在地面的积水中,林雨又坐回空木箱,扣下钢盔,让自己回归一片漆黑。

真是的,打了这么多年仗,连止血带这种东西都没学会用吗,这还是不是“军人”啊。

回想起那名伤员身上与村口农夫没差多少的装束,林雨好像明白了什么。

也许他们真的不是军人,只是路过军列就被抓过来的壮丁,像我一样……早上还是个农夫吗……

强征入伍这种事情,真的太残酷了。

伤员也被扶着靠坐在地上等待医务兵的进一步处理,他的伤腿抬起,搭在对面的木箱上,横跨整条战壕。

期间还被不长眼的人踩到过一次,爆发了不小的骂战,对方看在他受了伤才作罢。

然后就突然对林雨搭话,“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林雨,还有,我不是……”

“多谢了兄弟,没有你的话我可能会死在这。”

心中有点不舒服。

第一,对方打断了她的话,第二,对方的嘴唇和面色苍白的可怕,明明还没从鬼门关走出来却说出这种劫后余生的发言。

地上那泡积水究竟有多脏林雨都不敢去想象,这还是一路从前沿战壕泡着拖过来的,感染绝对跑不掉。

“现在就觉得自己活了下来还为时尚早。”她这样回答。

还有第三,她不是“兄弟”。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解释这种问题的大好时机。

“是吗……假如兄弟你懂医术的话,和长官说一说就可以调到后方当医生,不需要像我们这种人在前线挨炸。”

非常抱歉,你兄弟我马上就能被送出前线回家继续当村姑了。

“或者识字的话,可以在指挥部和战壕之间来回跑当传令兵。虽然你这小身板跑起来可能相当费劲吧……但起码可以少挨点炮弹,那些洋鬼子的炮弹都是盯着战壕炸的。”

“运气好被调去当通讯员,就能够一劳永逸地离开前线。”

非常抱歉,你兄弟我即使不识字不会扎止血带也能够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种话只在心底里酝酿着,没有说出口。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这样的话还没问出来,就有一道倩影出现在泥泞战壕里一群大男人小伙子中间。

她的面色疲惫,头发散乱,与众不同的服装像是白鹤立于家猪群。

林雨自己也是其中瘦小的一只猪猪。

作为唯一能被一眼认出来的女性,她环顾四周,然后将视线落在单方面自称兄弟的那位伤员身上。

“来两个人把他抬到后面。”她俯下身检查伤口的状态,掀起破烂的裤腿,看到上面扎紧的腰带,“这是谁帮你绑的?”

他热情地指认了林雨,似乎想要帮忙把她捞出这片地狱,殊不知……

“做得好,你吊住了他的命,你也跟我过来,后方缺少懂急救的人手。哦对,夏中尉人在哪,你们有没有看见,他好像找我有事。”

催命的符咒和救命的稻草同时出现,林雨开口将它们同时抓起,“我就是中尉让您找的人。”

能不能被救走?能不能因为年龄过小因为性别为女而逃过被炸死在战壕里的噩运?还是被留作医院的助手,继续参与这场被无辜卷入的战争……

怀着这种眼神,林雨紧盯医务兵那双因疲惫失神的眼睛。

“那就过来吧,这里太危险,先到后方再说。”顺手给伤员挂上一袋随身携带的血浆,她招呼几人跟她反回后方医疗点。

林雨跟上医务兵的步伐,一行五人穿过曲折蔓延的交通壕,又穿过一道预备壕,才抵达一处简陋的帐篷前。

将她一脚踢进战壕的军需官就坐在隔壁喝着酒打盹,让林雨忍不住一阵牙痒痒。

“把他放到空床位上你们就可以走了。至于你,过来旁边帮把手。”

负责扛伤员的两人懒散地离开,站在帐篷外逗留了会,也不知是抽烟放松还是伸懒腰休息。随后隔壁就传来几声怒骂,两人急匆匆扶着头盔跑回战壕入口。

林雨没再去注意那两个二等兵,而是走到病床前等待医务兵的差遣。

“把这个塞他嘴里,我要止血清创,会很疼。”

林雨急急忙忙接过毛巾,让那个来不及问名字的伤员咬住。

等医务兵开始忙活之后,丝毫不亚于消毒时的痛苦表情爆发在他脸上。

说的没错,果然很疼。

身穿制服的医务兵轻松为对方处理好了伤口,并且为他换好纱布和敷料。“像这种整齐断掉的算比较幸运了,要是被炸的破破烂烂就得上锯子,到时候你这小身板可能都按不住他。”

受伤和没受伤的两人都感到一股恶寒。

最后为伤员挂上另一袋血浆,医务兵在水盆里面稍微洗了洗手。“处理完毕……他能不能挺过感染就看造化了。你跟我过来吧,有什么事就说。”

她挥挥手让林雨跟她去帐篷更里面的位置,和外面伤员躺着的地方有一片布帘隔开。

林雨走进去,轻声道,“其实我是女孩子。”

抱着步枪,戴着钢盔,身材像根竹竿子的她这么对医务兵说。

——

重要ps:出现动脉出血请立即于近心端压迫止血或捆扎止血带,上文提及现象属于艺术加工,请勿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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