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丝网纵横交错,弹坑绵延不绝,伤疤遍布眼前大地,仿佛置身月球表面。
打不中我打不中我打不中我……
她抱着步枪一路埋头向前跑,身边掠过无数子弹。然后就被某具尸体绊了一跤,头朝下狠狠栽在弹坑的泥水中。
狠狠呛了几口腥臭的泥水,林雨挣扎着扒住还算坚实的泥土斜坡,喘着粗气,翻过身仰面躺好。这里地势比较低,流弹和弹片都打不进来,在这躺着装死撑过进攻怎么样……
心中还在打算如何苟活下去,她的余光就发现水坑对面还有位不速之客。
好像按先来后到的道理,她才是来者?
总之,那位红色上衣的洋鬼子紧紧盯着林雨,下一瞬间抽出匕首就朝她扑过来。
“不要——”
尖锐的匕首朝着她胸口直直插下去,林雨赶忙就地一滚,翻了两三圈才躲开攻击。
半根匕首都没入湿软的土中,可以想象被捅中的话会是什么结果。
绝对会死的,以现在的医疗水平绝对救不回来的!
“我投降,我投降——”
洋鬼子没听懂林雨的话,拔出匕首继续向她追击而来。林雨的力量绝对无法与他正面搏斗,只能反身扑在泥水里,用水花阻碍对方视线,然后……
然后等死。
她的步枪沉在了泥坑里,没两分钟捞不出来,除此以外她全身上下就没有任何武器了。
没有小刀,没有工兵铲,拳头柔弱无力,牙齿……经常啃硬窝窝头练就了她不俗的咬合力,但显然比不过人家手中那把明晃晃的匕首。
这个弹坑比较深,不从旁边路过绝对看不见里面还有人,她也不能寄希望于后续冲过来的友军帮忙。
真的只能等死了吗?
林雨连刨带爬地扑在对面,扭过身观察敌人的动作。
对方高举匕首,以滑稽的动作淌过水坑,时刻准备结果了林雨这条小命。
面对如此绝境,她干脆死马当活马医,直接高举双手喊出前世私下练得最纯熟的一句英文:「我投降!」
洋鬼子楞在原地,她也楞在原地。
「什么?」
“哈?”
兰佛斯士兵惊讶于她会他们的语言,她也惊讶于自己会“兰佛斯”语。
这群红色上衣的兰佛斯人,还真就是大英帝国的龙虾兵?!
林雨立即意识到,这其实是穿越福利的一部分。
前世煞费苦心考过的四六级现在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通晓敌国语言的人,完全可以出任指挥官的翻译官,不用继续蹲在这狗屎堑壕里吃枪子挨炸。
但当务之急不是畅想未来,而是继续稳住眼前这位兰佛斯人的情绪,让他不至于一言不合把她捅了。
林雨用尽毕生所学,在脑海里翻出来几句可能管用的英文,一股脑地说了出去。
「我不会伤害你,所以请你不要杀我……」
「你为什么会说兰佛斯语?」
浑身泥泞的两人在弹坑中一人一句地对话,当红衣士兵问起她为何通晓兰佛斯语时,林雨直接大脑升级脱口而出胡谄了一套说辞。
「母亲是兰佛斯人。」
「……」
好像顺利通过了。
林雨这一世在山村里生活大半辈子的阿妈当然不是兰佛斯人。大声喊出“surrender”之后,她口中一切说辞都是在扯谎。
如果这有利于你存活,那就编下去。
假装自己拥有对方一半的血统,这样子对方就会看在自己是他的半个同胞的份上……
「朋友,那可真是悲哀,」他收起匕首,走向林雨半躺在地上的方向,拿起几乎被湿土掩埋的步枪,「我们正在打仗,也不知道你们的皇帝会怎么对待她。」
他用衣服擦着步枪表面的泥渍,林雨畏畏缩缩地待在旁边。
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这个弹坑在两条己方防线之间,如果刚才和她一起跃出堑壕的士兵们能够反攻成功,她就能匍匐着爬回到出发的堑壕。
可如果反攻失败,这里就要变成两军对垒的无人区。任何移动物体都会吃枪子,来自身后的兰佛斯人,以及身前的同胞们。
她将被困在弹坑中,直到被打死,被活活渴死,或者没忍住喝泥水然后闹肚子拉到脱水死掉,总归是一死。
「这次进攻已经失败,我也撤不回我出发的阵地,现在得拜托你了……看在我没伤害你的份上,我被俘虏的时候帮我说点好话……」
兰佛斯人背后突然出现一个人影,抬手就是一枪,将他击倒在地。
法阵光芒绽放之后,鲜红的血溅在她的脸上,贯通人体的枪弹钻入她身旁的的湿土中。
“站起来,继续冲锋!”
没比她高大多少的人影站在弹坑边缘,号召林雨拿起步枪继续向前进攻。
而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与她聊得好好的敌军士兵躺在水坑里,积水被伤口涌出的鲜血染成红色。
“他,他明明没想杀我……”
人影没有理会她的喃喃自语,留下她自己注视着浮在水坑上死不瞑目的“敌人”。
死掉了。
我以后也会像他一样死掉吗。
林雨自己也有着和他相似的想法,假如哪天攻入兰佛斯人阵地的途中,在某个弹坑里偶遇了年幼瘦弱并高喊投降的兰佛斯士兵,她也可能第一时间不忍心开枪。
然后就会被另一个兰佛斯人开枪打死?
努力移开视线,在变色的水坑中打捞出自己沉底的步枪。宛如失去了灵魂,她摇摇晃晃离开这个弹坑。
子弹横飞的区域已经远去,戴着钢盔的迪亚克拉士兵们早已一波冲回最初失守的位置。
林雨浑身滴着泥水,摇摇晃晃往回走,几乎摔进自己出发的那条堑壕。
最初吹哨的小军官见有人擅自溜了回来,直接对着她拳脚相向,“懦夫”“叛徒”这种话随着怒骂雨点般洒在她脸上。
直到半分钟后,路过的中尉注意到发生在他面前的暴力,才出言制止道:“有力气出在洋鬼子身上,别往同袍身上撒气!”
被喊住后,他立刻立正向中尉敬礼,随即放过满身是泥的林雨。
中尉接着对林雨下达了命令,“没攻进去撤回来很正常,你也别……等等,你是不是刚才那个……”
他认出了眼前这个瘦小娇弱且满脸淤青的“少年”,炮击开始前的十几分钟,对方一路找来告诉他自己其实是个被抓壮丁的女孩。
“是我,长官。”
她不知道她接下来会不会因为擅自撤退而被军法处置。
好在没有。
“医务兵可能现在有的忙了,暂时无法帮你确认。要是真不想继续待下去,我可以帮你现场……抱歉,还是等她过来吧。”
他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让林雨当做他没说过这句话。
“能从冲锋中活下来的人可不多,好好运用你的幸运。”
几年前迪亚克拉的女性还要讲究什么三从四德的,贞洁这种东西可能要比生命还珍贵,和平时代的观念一时间没转过弯来很正常。
几年前刚开战时女性还不被允许参军呢,现在不也逐渐放开了某些岗位吗。
作为疑似女性,林雨被特许蹲在这片战壕里而不必参与清理和修缮战壕的工作。话说“疑似女性”这种说法真的是太抽象了。
至少不用站在射击位上端着枪,至少不用面对那些被炸成碎片的前战友……哦,军中更常用“同袍”。
“不对,我才不是军人,怎么就叫他们战友了……医务兵还有多久才能来啊……”
抱着步枪坐在木箱上的林雨眼里噙着泪,她被困在了战壕里,明明早上还只是位兜售馒头的小村姑。
希望下一次炮击来临前能被医务兵救出战壕,希望下一次进攻不要被编入冲锋的队伍。
非常非常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