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老兵的斥责与辱骂持续了至少十分钟,林雨也抱着步枪坐在地上听了至少十分钟。主要内容大致为告诉她该如何从炮击中全须全尾地活下来,并掺杂了许多听不懂但能猜到是脏话的方言。

倒不如说是脏话中掺杂了一点战场小知识吧……

虽然好奇他到底说什么能说那么久,但总归是在被劈头盖脸地臭骂,林雨低着头装作虚心受教的样子,实际上心已经飘到战壕外面。

说来还真是可恶,那个中尉表面上是想帮她的样子,但炮击一来就原形毕露,直接把她从掩体里推到战壕上等死。

要是炸倒她的那颗炮弹落得准一点,或者被拽回防炮洞晚了一点,林雨现在可能已经睁开眼体验第三段人生了。

炮弹每在附近爆炸一次,地面上散乱的土块就会跳起来一次。旁边几个年纪小很多的二等兵也捂着耳朵脑袋一缩,看起来比她还要怕。

老兵的那些话多半是说给他们几个听的,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好好听进去。前世她好歹也蹲过战壕挨过百十发炮弹,也吃过一发自杀式无人机,并非第一次挨炸。

林雨正式作为雇佣兵去填线之前,曾接受过两个月的基础训练。虽然已经隔了十几年记不太清,但不知为何,自从被一脚踢进战壕里,那些记忆就像被激活了一样愈发清晰。

如何处理伤口,如何挖掘掩体,如何躲避无人机……哦这个不用想起来,反正他们拿不出飞行器。

作为小村姑的记忆逐渐淡化,作为雇佣兵的记忆逐渐苏醒。

炮击一停,她便主动钻出掩体,站在明显宽敞不少的堑壕中左右张望。

左边是一片焦土,右边是一片湿泥……某位来不及进入掩体的倒霉蛋剩下半个身子趴在沙袋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泥水的液体沿着墙壁淌下。

“呕……”

突然一股酸水涌上喉咙,扶着钢盔,她跪倒在壕沟的积水里,将上午偷偷吃下肚的那个白面馒头碎屑统统吐了出来。

啊哈,差点忘记了……

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再艰难地扶着原木爬起,林雨终于想起来一件事。

哪怕前世的我,也完全算不上个合格的士兵啊。

因为那一跪,她身上的平民装束已经完全染成战壕的颜色,与陆续从防炮洞走出来的士兵们几乎一致。

这支部队没有统一的军装,所有人都穿着自备的衣服,只有头盔和步枪是由军需官统一下发。

不然一身平民衣服的她早就被送出这片战壕,而不是被一脚踢了进去。

现在唯一能证明她不属于战场的干净衣服也染上了战争的气息,除了年轻一点,五官看起来女性化一点,她不知道她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填线少年还有什么区别。

医务兵过来的时候能帮我好好确认身份吗,医务兵还有多久能到这里……

她抬头望向左侧,望向堑壕后方绵延不绝的交通壕,更深的绝望宛如掩体天花板崩落的土块将她掩埋。

“愣着干什么!有同袍被埋了,快挖啊!”

林雨大腿上又吃了一脚,这次是鞋跟。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转回头,那名老兵已经用铲子在某处坍塌的掩体中猛挖了起来。

她的腰间没有挂铲子,她的腰上甚至连皮带都没有,那时候军需官只扔给她一把枪再往她头顶扣了顶钢盔。

能用于挖掘的东西……

用力举起步枪,林雨盯着滴着水的枪托。

非常别扭地开始用枪托刨土。

一分钟后,她挖出一只血淋淋的手,手背被割裂的伤口还在滴血。

她甚至已经忘了尖叫,呆呆地注视着手开始颤动。

然后就被几名士兵挤开,一屁股坐回泥水中,看着他们从土里刨出来一名军官。

“大人,您还好吗?”

“咳咳咳……我……我还好……指挥部的其他人……”

“正在挖,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活着。”

“那些兰佛斯人……”

“暂时还没有冲上来,可能是常规炮击。”

“那就好……”

老兵为军官拧开水壶,简单清洗他被血和泥糊住的眼部和脸庞,坐在不远处的林雨也得以看清他的相貌。

正是帮她叫来医务兵确认身份的那名中尉。

“那帮洋鬼子炸得真准,是不是用了什么新技术?”

“天知道啊……一发就把这里炸塌了。”

坐在地上发呆的林雨很快被另一名老兵发现,被拳脚相向地挣扎着站了起来。

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站在堑壕的射击位,林雨却完全够不到最顶上的沙袋,只能左右观察环境,俯下身用力将角落的空木箱搬到她之前站的位置。

经过这么一垫脚,她才得以直接观察阵地前方的情况——积水的弹坑遍布红褐色大地,破烂生锈的铁丝网布设在前方,视线所及没有任何植被,只有几颗早就烧焦的枯树仍矗立在战场中央。

树桩部位还靠着几具想将枯木用作掩护的尸体。

还真他妈是堑壕战啊。

林雨眼前一黑,趴在沙袋上欲哭无泪。

她的面前是一整片弹坑遍布的防区,证明这里不是临时挖掘的阻击阵地,而是经营多年的堑壕。

如何才能在这种地狱中存活下来……

突然,她感觉旁边一亮,转过头去,身边端着枪的士兵正在对远处射击。

没、没有枪声?

一片蓝光在周身绽放,随之而来的只有子弹飞过的“嗖嗖”声。

这……绝对不是步枪吧……

林雨惊恐地盯着身旁士兵枪口昙花一现的法阵,“魔法”两个字占据在脑海中央。

谭雅!?

前世追过的某部动画片立刻被她回忆起来,某位金发疯狂萝莉的枪口会出现那种东西,威力绝对不会小。

难道蹲在堑壕里的大兵们人人都是魔法师?

这样的猜想完全不现实,迪亚克拉不久前还是纯粹的“凡人”国家,才转修魔法多少年,不可能人人都会魔法。

而且这些“子弹”的威力也不像动画片中描绘得那么强,和她认知中的“步枪“处于同一生态位。

前方的堑壕也亮起蓝光,看样子那边已经先行交火。不过敌军和她还隔着一条防线呢,不会这么快就打过来……

似乎上天也要告诉林雨她的想法过于乐观,悄悄动摇了前方驻守的士兵军心。

林雨亲眼目睹前面那条战壕开始崩溃,许多人丢下了枪就爬出来往后逃。因为没有沿着交通壕有序撤退,要么被敌人射出的子弹打中,要么被友军误击。

渐渐也有子弹“嗖嗖”地从前方飞过来,少女的棕褐色眼眸中,倒映着一整片触目惊心的红色——那是一排排统一身着红色上衣的敌军正向堑壕发起决死冲锋。

“我在做什么梦……”

林雨松开搭在沙袋上的步枪,转过身抱着头缓缓蹲下,两手塞在钢盔底下堵住了耳朵。

这是个没有无人机在天上呼呼乱飞的美丽异世界,也没有战斗机在天上到处扔航弹。

但是有战争。

异世界的步枪寂静无声,安静地不像在交火。

但是子弹呼啸而过。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爬上去卖馒头,为什么排长没认出我是女孩,为什么中尉不肯直接放我走……

怕得要死,痛得要死,后悔得要死,但一点也不想死。

眼前混乱地跑过一群人,她的绝望目光被一个金属质地的物品牢牢吸引。它挂在某个身着军装的男人胸前,通体银白,但粘上了不少泥土与血迹。

林雨注视着那枚哨子,注视着男人把它含在嘴中,然后吹响,发出刻入灵魂的声音——冲锋哨的哨声。

敌军的士兵没有在攻克第一道堑壕后停下,而是继续跃出堑壕向前猛攻,势必要连克两条防线。为了遏止这种状况发生,他正在命令二等兵们开始反冲锋。

我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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