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好蓝。

身体也好冷。

可能真的要死在这了……

他眨眨眼,开始回忆自己这一生。

林宇,24岁,是雇佣兵。

这并不是什么烂梗,而是他的真实年龄和职业。

打小喜欢玩责任的电话和田野打架,大学毕业后在家腐烂了两年,受到什么感召搞了个旅游签就跑去外面当“志愿者”。

今天如愿以偿站在了所谓“对抗束棒(1)”的最前线。

但是,所谓的战争,似乎要比他想象的更加残酷来着?

天空中舞动着象征死亡的小黑点,那是敌军的观测无人机,炮击大概在一分钟后就会降临吧。还是说会飞来一架自杀式无人机?

无论如何,他已经跑不掉了。

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揪住那个年轻毛子的裤腿,用上还没熟稔的俄语,他倾尽全力拜托道:『请把这个带回后方……』

啊。

跑掉了。

又回来了……

对,快跑,跑得远远的。

见对方已经带上了自己的遗书,林宇终于能心安理得地长舒口气,静静等待带走自己生命的某颗炮弹或者某架无人机。

希望世界上不要再有白痴不远万里跑到这片黑土地上送死了。

无人机的声音从远方接近。

希望世界上不要再有白痴不珍惜和平富足的生活。

无人机的阴影往身上覆盖。

还有最后一个愿望。

如果穿越真实存在的话,我希望去到一个没有无人机的异世界……哈哈,好吧,只不过是被无人机炸飞前的幻想罢了。

多年以后,某位庸医小姐回想起这句话时,总会忍不住抬手抽自己两巴掌。

为什么单单许下“没有无人机”的愿望?能让全世界陷入仇恨、陷入愤怒、堕入死亡与厮杀的无尽轮回的东西,能夺走她此生幸福的东西……怎么可能仅仅是“无人机”?

已经来不及了。

铁丝引信撞在地上,爆炸将愿望连同垂死的生命一并带走。

——

再睁开眼,眼前依旧是万里无云的蓝天,身边仍然弥漫血腥味……似乎不是自己在流血。

被突然掀翻在地,脑袋一片混沌的林宇终于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多年以前,他因为触雷倒在了敌军阵地前,然后被FPV送去了异世界。科技水平大概位于十九世纪末,已经发生了工业革命的样子。

而且是一个没有无人机在天上呼呼乱飞,没有战斗机在天上扔铁炸弹的美丽异世界!

在她长大之前的确如此。

林宇变成了林雨,度过了贫苦饥饿但好歹没饿死的童年,听着村里老人讲述那些仙尊仙子的传说入睡。

她的祖国迪亚克拉曾经拥有“修仙者”,就像前世小说里描写的那样啦,什么筑基金丹啊仙法剑术啊,以成仙飞升作为唯一目的的超级大佬,一剑削飞一座山头的那种。

曾经。

几十年前,大崩溃摧毁了修仙者们赖以生存的一切,“修仙”不存在了。失去一切能力的他们很快隐入凡尘,或者改行去修习洋人传入的魔法。

没有仙术在生产生活方面的帮助,迪亚克拉很快被迫接受各种魔法工业品,接受这些产品倾销的同时努力追赶自身的技术。但因为起步太晚以及修仙界顽固遗老太多,很难一下子追上大陆最西方那些洋人的水平。

所以沦为了半殖民地。

真是太阳底下无新事呢。

但那也是十几年前发生的了,现在的朝廷换了个新王朝,国号楚。当今天子近乎奇迹般让魔法科技的运用赶上了世界先进水平,成为屹立在远东这片热土的强权。

洋人们惊呼东方睡狮苏醒的同时,转头就和迪亚克拉展开争夺藩属国归属权的争霸战争,大战绵延至今,无所不用其极。

除了还没发明出飞机在天上晃悠侦查扔炸弹,和前世的惨烈程度已经齐平,甚至超过——异世界不存在日内瓦公约,洋人们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多半不会在战场上留俘虏。

二次入伍的林雨抱着步枪,静静凝视战场上空飞过的鸟儿。

林雨,14……不对,15岁,是壮丁牌二等兵。

目前正躺在壕沟中,等待从天而降的炮弹将她再次送走。

“喂!二等兵!想死啊!”

一只军靴溅起泥水洒在她脸上,包钢鞋尖恶狠狠踢在她腰侧,受到重击的她立刻蜷缩身体捂住痛处。

“呃啊……”

军靴的主人揪着她肩膀的衣服,硬生生将她从壕沟通道拖到墙体向内挖出的防炮洞中。

的确想死,痛得想死,累得想死,以及——后悔得想死。

为什么敢爬上火车去卖馒头呢,为什么不敢让中尉确认自己性别呢。

这一世,作为女孩,战争这种东西理论上离她会很远。年龄先不说,光性别就能够让她从部队里被礼送回家。

这是理论上。

实际上,林雨身处的部队属于旁系中的旁系,因为身为地方军阀拉出来打仗的队伍里最弱的一支,对于兵源自然无法挑三拣四。

她就像那个提篮子卖鸡蛋的丁小二,在村口临时检修的军列上兜售自家蒸的白面馒头。人太多没挤下车,就被眼神不好的排长当成少年拉去当兵了。

好说歹说才让外地口音的排长相信她其实是个女孩,又刚好遇见未知袭击,没来得及下车就被连带着拉到前线来。军需官发了顶钢盔和一把步枪,不由分说地一脚把她踢进交通壕里。

抱着从未使用过的枪支,漫无目的地寻找军衔较高的人汇报情况。但因为不敢当众脱下裤子,那名中尉没有立刻放她离开,而是让她等后方的医务兵前来帮她验明正身。

等着等着,炮击来了,她被推出军官掩体,晃晃悠悠在壕沟中行走,然后被气浪掀翻在地。

凝视天空。

被狠狠踢了一脚再拉进防炮洞内。

“你小子没听见炮响吗!想被炸死是不是!”

一个看起来有点军衔的中年人朝着她恶狠狠大喊,口音很奇怪,还混杂着她听不懂的粗口。

炮弹如雨点般落下,每炸开一发,头顶的原木缝隙便会洒下一大片湿土。

又是堑壕啊……

她浑浑噩噩坐起,熟悉的环境勾起早已被遗忘的记忆。

上一世做“志愿者”,就是缩在比这还简陋的掩体里挨了两天小规模炮击,然后乘着步战车突击另一个简陋的掩体。

一发反坦克导弹报销了步战车,一颗地雷报销了她的右腿。她被遗弃在树林带的敌军阵地前,与一架FPV达成了亲密初吻。

看来,这个异世界仅仅是没有无人机而已。

死亡在这场战争中变本加厉,无视她至今所有的挣扎,誓要将她的生命再次扼杀在弹片之雨中。林雨林雨,淋的是炮弹雨呢。

她实在笑不出来。

——

注(1):即法西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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