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枪响在地道中爆发,铅弹从枪口飞出,一名卫队士兵应声倒地。
更多的魔能弹从卫队士兵倒下的方向回敬给了另一边,激起一片惨叫和血花,当然还有更多倒下的人影。
地道内拥有巧妙设计的灯光,能够照亮脚下,但不足以看清前方。王宫卫队的士兵近乎本能地还击,手中武器的便利性很快折服了他们。
像他们这种人,对“枪”的印象还停留在前装的燧发枪里。现在,开出第一枪之后,不需要咬破纸壳倒火药,也不需要拿根杆子捅枪口,只需要扣下扳机再开出第二枪——一个人就能打出十几个线列步兵的火力。
魔能步枪,好用爱用。
战斗推进到地道的一处拐角,魔能步枪的性能优势很快让卫戍军陷入压倒性火力劣势中。叛匪端着枪探身往外打一发,往往能收到十几发魔能弹的回敬,要么被当场打出一个焦黑的血肉窟窿,要么被铺天盖地的弹幕压得探不出头。
死尸堆积在地道里,血液顺着地势往卫队的脚下流淌,甚至一路流到了后方观战的希斯卡和克里西娅脚下。
“什么……什么味道?”
克里西娅感觉趾缝被什么东西浸湿了,弓下腰用左手往地面一抹,鲜红的颜色马上沾染在她指尖上。
“血。”
随着希斯卡说出这个词,两人都默默望向前方。
卫队士兵踞枪瞄准的方向,叛变的卫戍军正与王宫卫队拼杀。枪声绵延不绝,死亡接连不断。以叛匪的火力,他们绝对无法冲过魔能步枪组成的封锁线。
他们是最后一批还未投降的叛匪了,所以在这场政变中,希斯卡已经可以提前宣告胜利。
“今天是个血流成河的日子呢。”克里西娅在紫袍上擦了擦血迹,略带伤感地感慨道。
希斯卡低下头,“怎么,可怜那些叛匪了?”
“怎么会,他们可是要推翻你统治的人,全部死光我也不会对此惋惜。只是感慨一句而已。”
克里西娅仍旧直视前方,希斯卡却已将目光移到她身披的染血紫袍。
这身长袍按照老克里希夫卡的身高定制,传到希斯卡这里长度也刚刚好。至于克里西娅这种没救的身高……当然会像礼服超长裙一样拖在地上长长一截。
现在地面淌来了血迹,血液染成的黑色直接沿着长袍下摆慢慢向上爬,逐渐抵达她膝盖的位置。
“是嘛,我以为你这种年纪的小女孩会怕血……话说你到底多少岁?听你说你一直在辅佐我祖父,想必不会太年轻吧?”
和克里希夫卡同年同岁,只比他多活了几天。
这样的话克里西娅并没有说出口,“这种无关的事情以后再告诉你,我感觉前面可能要出事。”
克里西娅的直觉一向很准。
她听见远处传来“为了陛下”的高呼,一声连一声,愈来愈近。这是种很奇怪的现象,这种口号只有忠于国王的队伍会齐声呐喊,并且一般作为冲锋的口号使用。
这种高呼越来越近,岂不是代表王宫卫队正在一边喊着冲锋一边撤退吗?这算什么?向后冲锋?
“陛下!不好了!叛匪们疯了!”卫队指挥官急匆匆地跑到希斯卡身前行礼汇报情况,“他们大喊着‘为了陛下’就朝我们的枪口冲,什么也不管不顾,前面可能要挡不住了!”
希斯卡当机立断下令,“让所有人顶在前面!无论如何一定要挡住!”
等等,喊着“为了陛下”向前冲锋的……是叛变的卫戍军?
在后面站着的克里西娅一下子没转过弯来,他们要是真为了陛下,为什么要攻击禁军,难道……
地道的几个转角外,卫戍军士兵端着燧发枪,枪口在前方魔能弹的照耀下间歇地闪着光。
他们上了刺刀,踏着死尸与血溪,以必死的信念,冲向魔能步枪接连开火的枪口。并在无数人倒下后,用刺刀贯穿另一名忠于国王陛下的卫队士兵的胸膛。
卫戍军也是为了国王。但这个国王,不是继位的希斯卡,而是前国王克里希夫卡。
明白了这一点,克里西娅低头看那些红色液体的眼神都变了。
忠诚的微凉的血液流经她的脚趾,浸润她的足底,沿着紫袍不断向上攀爬,连本来牢牢站在希斯卡这一边的立场都微微动摇。
“对不起,你们都是忠诚的,但效忠的对象错误了……”她忍住不去想象这些卫戍军死在枪口下的模样,“你们应该对希斯卡高呼万岁,而不是对着早已死去的我啊……”
希斯卡没有听清她的自言自语,只是架起魔法的起手式对准通道前方,时刻准备用自己微薄的魔法水平阻挡叛匪前进。
好在事态没有发展到必须国王亲自上场阻击的地步,卫戍军最后一人在两个转角外倒下了,所有试图突入地下墓葬的叛匪已经被全歼。
“结束了吗?”
“报告,敌人已悉数歼灭,卫队剩余二十九人可供调遣。”指挥官又跑了一趟回来报告,即便拥有火力和地形优势,卫队的伤亡也十分惨重。
“走吧……”希斯卡对克里西娅说道,“一切都结束了,他们的企图已经破灭,你成功保卫了罗尔曼王国的正统王权。”
昏暗的地道之上,王都米兰的内城外城,魔像趾高气昂地踏在建筑废墟里,寻找所剩无几的叛变王国军和卫戍军残部。
受伤的平民躺在瓦砾中哀嚎,教堂为数不多的牧师聚集在临时搭就的帐篷里,挨个施展治疗术拯救重伤者。
一整个下午的巷战给米兰带来了难以想象的伤害,也许要一整年过去才能痊愈。
“是啊,叛匪要么伏法了,要么死了,我们赢了。”
克里西娅准备和希斯卡一起通过密道回到王宫中,总感觉心中很慌张。
他们一起往回走,路过国王下葬的墓室时,还不忘朝里面看了一眼。
法师打扮的人正在操弄法阵,应该是正在解除禁咒。再怎么节约,覆盖全城的禁咒还是挺贵的,多开一秒钟都是浪费。
卫戍军到底有什么目的。
地下墓葬按理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目标,就算卫戍军内部有人知道密道……放弃控制外城内城,顶着火力不要命地往里冲还送了那么多命,就算把王宫全面占领又如何?
突入内城的卫戍军本就没多少人数优势,将有限的兵力浪费在无意义的地道——
克里西娅突然感觉身体一沉。
“诶……”
“怎么了?”
希斯卡停下脚步,朝突然弓下腰的克里西娅投去关怀的询问。
令她恐惧的是,她也看见了她自己弓下腰。简直就像前几天在床上死掉以后,灵魂飘出来的视角。
灵魂状态的她仍然直着身,但肉体已经不听使唤,擅自弓着腰,半跪在地上,没有对小希斯卡的关怀给予任何回答。
发生了什么?
她转头向身侧看去,看清了站在自己坟前的人影。
并不是法师团的打扮。
还看清了浮在他头顶的法阵。
并不是镌刻好的禁咒。
作为曾经最优秀的魔法师之一,她只一眼便从记忆中尘封的知识里找到了法阵的类别。
召唤系,死灵召唤衍生10环法术,死者苏生。
一种强大到不可思议的,足以让任何死去但灵魂尚未消散的生命体复活的法术。
当然,并不是牧师的那种“活”,只是让灵魂回归身体而已,被施法的对象本质上还是一具尸体。但会像生者那样说话,会像生者那样思考。
是一种不太被主流学界认可的、经常在人族伦理层面受到“挑战”的法术。
可疑人士正在对克里希夫卡的遗体施法,而克里希夫卡的灵魂,也就是克里西娅她自己,正在被吸出这具白毛小萝莉的身体。
她非常清楚这个法术的效果,所以也根据效果反推出了卫戍军对此拼死冲锋的目的了——克里希夫卡国王陛下的遗体。
如果攻破外围的防线,就直接占领地下墓葬,将老国王复活。如果没能攻破,也能吸引守备的力量,让潜入者能够安心布置法阵。
这种10环法术可不是搓搓手晃晃魔杖就能释放的存在,必须利用特殊材料布设专门的法阵。他们在地道另一头发起决死的冲锋,就是为了掩护这边的法阵布设吧。
法阵一旦生效,克里希夫卡就能够“复活”,并且名正言顺地回归罗尔曼的王座。
罗尔曼王国的王位继承仪式依靠灵魂来认证身份,就算戴上王冠的是只狗熊,只要里面装着直系血脉的灵魂,都能够顺利完成加冕。
克里希夫卡本人的灵魂当然能够通过仪式,因此,克里希夫卡早已死去并被魔法改造成不死生物的残躯,也能够承载着王冠并端坐于王座。
一个贤明的不死者当上国王,或者换句话说,一个贤明的国王永远不死,能够带领罗尔曼王国走多远呢?
克里希夫卡只不过活了几十年,便将卡萨尔统治下的小小公爵领发展成占据半岛的国家。如果她现在能再活几十年,她能否将她未竟的愿望完成?
如果能再活几百几千年,能否带领罗尔曼接连完成三次工业革命,并且将人族的活动空间拓展至外太空?
从文艺复兴时期一路迈向群星,这不正是她最初的愿望吗?
灵魂和身体的联系愈发遥远。她的身体已经趴倒在地,她的灵魂只剩下两脚还与身体相连。
去吧,去到那具从前的身体里吧,不用担心自己的身份会被小希斯卡发现,不用担心自己的夙愿无法被小希斯卡完成。
成为不死者,带领罗尔曼再次伟大,带领罗尔曼永远伟大吧!
这样的呐喊在心中回荡,刺激她的心,刺激她的灵魂。
但为什么……始终无法脱离这具莫名奇妙出现的身体,始终无法回到棺材里躺下再突然坐起?
啊……
望向抱着她的身体不断摇晃的背影,克里西娅明白了。
是小希斯卡。
她早已决定将这个国家交给小希斯卡,所以徘徊在人间时发现有人准备政变,会急得飘到他的耳边无能狂怒地大吼。
她早已决定将这个国家交给小希斯卡,所以才会告诉他克里希夫卡的宝库里有最重要的财富,才会暗示希斯卡继续她未能完成的魔导革命。
属于克里希夫卡国王陛下的时代已经远去,她在还能被称为“他”的那几十年日子里几乎付出了所有,无力再面对政局时局乃至那些塔斯提家族的法师们了。
这个时代是小希斯卡的,是年轻人的,不是她这种老东西的。
“为……为什么没有生效!”
黑袍人愤怒地掀开棺盖,大不敬地对着前国王的遗体无能狂怒,像极了几天前发现政变征兆的她。
“因为……”克里西娅睁开了眼睛,与希斯卡四目相对,“现在你才是国王。”
怀中女孩醒来后就莫名其妙露出醉人的感动笑容,让他一阵阵迷惑,但既然对方以微笑对他,他便也以微笑回应。
“怎么了?难道你也要像他们一样政变吗?”
“怎么会呢,”她轻轻从希斯卡怀中挣脱,顺手从卫队士兵腰间拔出一把刺刀,拿在左手,走向曾经埋葬过她的墓室。“我要辅佐你,辅佐你当一辈子国王。”
无论身体如何改变,无论灵魂如何动摇,有一件事永远永远不会改变——小希斯卡永远永远是罗尔曼王国的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