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相反的存在,只有色调——是如此统一。
半透明的玻璃瓶子中,盛装着淤泥一般浓厚的果汁。
果汁很难喝、而瓶子却很华丽——从被倒掉的果汁中,滋生出的各种奇怪的生物、在那一块甜美的泥土蔓延开来的有毒的植物——
瓶子在清洗之后,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上面还做了装饰,从果汁瓶变成了花瓶——
如果那只果汁瓶自己有自我意识的话,或许愿意接受这份命运——
不过,应该也有认为自己被制造出来时,本来是要作为淤泥一般的果汁的容器而存在的——现在却在盛装着鲜花的样子——
滑稽、完全不适合自己。
说不定也玷污了鲜花。
尽管鲜花没有任何抱怨的情绪——甚至认为玻璃瓶子也很美丽——
可是,玻璃瓶子始终存在着“啊,这些家伙是被骗了”的情绪。
被骗了,被欺骗了——
在玻璃瓶子之中,曾经有过美丽的金鱼、也有过鲜艳的花朵——
甚至也曾经装满了某个人充满心愿的纸星星。
没有人记得这个玻璃瓶子的起源是什么、尽管不记得——可是在玻璃的底部,却有着出场的时候的浮雕。
“咖啡可乐”。
有着那样的浮雕——只不过隐藏在了其他更华丽的花纹中,没有被任何人注意过——
也没有什么注意的必要。
还以为那上面的文字,也只是华丽的花纹的一部分。
甚至还会解读,那上面的文字是否有什么深刻的含义——
没有,并没有。
只是商品名而已。
那上面的日期,也只是出厂日期和保质期而已,没任何意义——
只是,似乎因为相当受喜爱这件事,所以强行在那些文字上也解读出了某些意义。
真是莫名其妙——拥有自我意识到玻璃瓶,向众人解释了缘故——
然后——
得到的只是,笑声而已。
没有谁能理解它的感受。
或许会认为它谦虚过度了,当然——也有相信它的话语的,可是却不能理解它的感情——
哪怕曾经和它一样,是带着烙印的玻璃瓶,也总是自由的样子。
完全不会受到烙印的束缚。
“那也没什么关系——”
“重要的是现在啊——”
“钻牛角尖是不好的——”
理解不了。
理解不了——无论如何。
无论是说它谦虚的形容,还是说,告诉它可以更自由存在着的话语,都完全理解不了。
善意以及恶意,都不能理解。
它并没有钻牛角尖,不如说,在它看起来——这些轻飘飘说着这些话的人,有点太不钻牛角尖了。
为什么——它们看起来应该也有执着的样子?为什么,却还是能够这么轻松带着烙印生存呢。
是因为,它们能够轻易留住自己最想留住的东西么?
不断靠近、试探、观测——结果看到的终局,往往是这群家伙并没有真正放下求而不得——
只要深入了解,就会察觉到那些家伙并不是不在意自己的烙印。
只是忘记了在意的感觉而已。
为了能够让自己更轻松活下去,所以连自己持有烙印这件事,也放在了意识的深处。
或者——干脆忘记什么是“在意”的感情。
要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忘却,岂不是比自己还要懦弱么?
果然——这些家伙的话语,没有什么聆听的必要吧——
她这么思考着,然后——继续着自己的人生——
不,应该说,玻璃瓶这么思考着,继续自己的生存。
也许某一刻会得到答案么?
也许总也得不到。
可是,至少已经不再期待理解了。
在被夸奖着“真是漂亮的玻璃瓶”的时候,也能毫不犹豫接受那份夸奖——
“嗯,没错,我就是漂亮的玻璃瓶哟。”
这么说着,其实自己并不能信服。
原本会说出劝慰话语的人,告诉自己要更有自信的存在,在看到自己直白直率接受了自己美丽的姿态,反而会困惑。
为什么这个家伙这么不谦虚——能够听到那样的窃窃私语。
好奇怪啊,原本告诉自己不要谦虚的存在——
现在却会对自己的毫不谦虚产生疑惑。
尺度到底在哪里呢?难道说,要学着那些家伙的说话方式么?
想要学习,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她很快就适应了,学着那些家伙的话语。
毕竟曾经听过无数遍,也拼命去理解其中的深意——就像是想要接受自己的烙印一样——
然而,说着同样的话语自己,却会得到更加辛辣的评语——
“好虚伪啊。”
这样的,评语。
真是——相当奇怪呢。
只是鹦鹉学舌,那难道不是正常的处事法则么?
如果——那些从其他人那里,吞咽下的话语,再一次从自己的唇中吐露出——
会被视作虚伪——那应该就意味着——
自己曾经听到的话语,也毫无疑问是虚伪。
虚伪的、虚假的话语。
没有任何感情,就只是,在相应的场合说出来的,不带思考的言语。
曾经认真思考着、认真烦恼着,然而,其实那并不是针对自己的问题而说出的解答。
无论是面对谁,说出来的都是一样的话。
还真是讨厌啊,那种感觉。
早知道如此,还不如最开始的谨小慎微和迷茫,一直保持下去。
不去学习那些家伙的说话方式,也许自己就不会苦恼了。
从一开始就什么也不知道的话、也许自己就不会察觉了——没有谁在和自己一样烦恼着的问题——
没有谁会代替自己烦恼着的问题。
自己说出去的话语,其实没有人聆听。
无论是玻璃瓶,还是烙印,亦或是对于自我的疑惑,那都是和其他的存在毫无关系的。
可是,如果自己深入去理解其他的存在,他们就会显现出不同的态度来,甚至——曾经不在意的东西,都会变得很在意。
会认真代替她考虑的时候,总是会说出“就算是你的伤痕、也能一并接受”这样的言语。
果然——如果关系足够亲近,那些烙印就是伤痕。
不断确认的结果,就是得到了这样的结论。
果然是伤痕么……
能够和谁一起走到最后的时候,能够不将那些烙印视作伤痕,也许自己的心灵就能得到救赎了。
只是,谁也没有救赎自己的义务。
或者说,一旦抵达救赎塔城为了义务的好感度——她想要逃避的事情,就会浮现在眼前。
自己,果然只是个——为了奇怪的果汁制造出来的玻璃瓶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