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看到建筑的影子了,总算能补给一下了”

走在前面半步的天明停下脚步,望向远方那一片紧贴在天际线上密集的建筑轮廓

语气里透出长途跋涉后终于见到人烟的、如释重负的感慨

他们的行程完全依赖于徒步

以天明四阶初的修为和锤炼的体魄,本可以行进得更快,减少三分之一的路程时间

(四阶级初期简称四阶初)

但他始终将步伐控制在身后的小雨能够不太费力跟上的节奏

小雨的修为,据他这些时日的观察与感应,大约只在二阶初,无论耐力还是速度都远远无法与他相提并论

,他不会抛下她

这不仅与他当初许下的承诺相悖,在内心深处,他也做不出直接将同伴(哪怕是因形势而暂时同行的同伴)独自丢在这陌生险境的事情

这使得他们的物资消耗速度比预想的要快一些,沿途经过的每一个稍有规模的城镇或聚居点,都成了必须停靠的“补给站”

“小哥,我……又有个问题”

稍后一些的小雨轻声开口,嗓音里带着一丝已成为习惯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不好意思

这几日的路途上,她确实向天明抛出了许多疑问,对天明某些行为抉择背后缘由的不解

天明似乎成了她的“向导”与“解惑者”

“没事”

天明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不耐,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行进间的问答

“什么问题?”

他一边说着,目光仍仔细逡巡着前方城镇的轮廓与通往那里的小路状况

“在前几个我们路过,甚至短暂歇过脚的镇子里”

小雨斟酌着词句,她的声音在空旷原野的衬托下显得清晰

“明明有些时候……看到些东西,比如店铺门口堆放着的,看起来一时无人看管的食物工具……

是可以直接‘拿’的,也不会立刻被人发觉,可你每次都坚持要用钱去买”

她顿了顿,语气里的困惑更明显了

“我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分别……反正我们的目的都是补充补给,让自己能活下去,继续往前走

用‘拿’的,不是更省事,也能留下更多钱来应付往后可能的急用吗?”

这几日里,她偶尔瞥见“机会”,下意识想伸手时,总会被天明用眼神或简短的示意制止

天明沉默地走了几步,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组织语言

“大概有两个层面的原因吧”他开口,声音平稳而自然

“先说说那个我个人觉得可能占了大头,也更偏向实际考量方面的原因”

他略略侧首,目光扫过远方那片城镇,继续说道

“通过这几日设身处地的观察和感受,我发现,血族帝国在它疆域内部的治理上,确有独到之处

无论是普遍看来相当不错的社会治安(至少在他们途经的地区)

还是那些普及完善且维护良好的基础建设

乃至整体呈现出的,民众之间关系相对和睦,对现有秩序抱有较高认同感的民风……

这些方面,都做得颇为出色,甚至可以说……远远胜过我记忆中大部分战乱之前人类联邦许多普通城镇的景象”

他回想起沿途所见,街巷整洁,市集井然

在这片永夜之地,地黑后,星光与照明取代原先的光源之时

巡逻的士兵,尽量的不大张旗鼓,步伐减轻些许,以免扰民

孩童们安心的在嬉戏

老人聚在一块地方,泡茶闲谈

完全不担心遇到什么危险,在路上安心走着的路人

等等等等……

尽管他们只是匆匆过客,但那种在骨子里源于长期和平与有效治理,而产生的“常态”与“秩序”感,是难以伪装的

“从细节上,再结合我过去了解到的一些历史片段来看”

天明分析道

“血族帝国在历史上,或许是在数百年前与人类签订停战协议之后

似乎并未大规模地主动对外战争,当然,除了最近发生的事(血族帝国入侵锡克)

他们似乎将更多的精力与资源,倾注到了内部的治理发展,还有秩序的巩固之上”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相对很好的评价

“单就将内部治理得井井有条,让民众得以安居乐业

这一方面所取得的成效来看,确实……十分不错,甚至比人类联邦各地要好上不少”

“你……是在羡慕吗?”

小雨听出了他语气中那抹复杂的慨叹,试探着轻声问道

“还是说……你不想去破坏这种……由他们耗费心力经营出来的很好景象?”

她的问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仿佛怕触及某些敏感的界限

“这就要说到我认为的第二个原因了”

天明转过头,看了小雨一眼,眼神平静

“不过我个人觉得,这个原因或许只占小头,而且其中一大部分,仍旧是基于一种……对潜在风险的考量”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道路前方,与小雨重新边走边说,语气变得比方才更加郑重

“正是因为对方将内部治理得相当出色,社会平稳,民众对秩序与规则怀有较高的认同与信赖

所以,‘拿’(偷盗)这种行为,一旦发生,它所引发的反响与性质,可能与我们通常的想象截然不同”

“我在其他几次打零工,或是偶尔与当地血族民众有过简短交谈时,隐约感觉到”

天明回忆着那些零散的信息碎片

“在血族帝国这里,哪怕只是在我们人类联邦(除了首都等核心区域以外)最常见普通的偷盗

一旦事发,消息往往不胫而走,用不了多久就能在当地、甚至邻近区域引起相当程度的关注与议论

“因为太平静、太有序了,或许任何一点异常与破坏规则的行为,都会像白纸上的墨点般刺眼,更容易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与谈资”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出了最关键的分析

“你试想,如果血族帝国那些地方上的管理者,得知自己治下维持了多年良好秩序的社区,突然出现了这样的‘破坏性’案例,他们会作何想?

势必会高度重视,会着手调查,会力图揪出破坏者,以儆效尤,维护他们辛苦建立并维持的秩序与威信”

“而如果”

天明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清晰的警示意味

“他们从失窃物品的特征、事发的时间地点、以及……近期是否有‘形迹可疑的外来者’出没,等等蛛丝马迹中

推断出造成这类行为的最大嫌疑对象,很可能就是我们这两个‘来历不明、行踪隐秘’的过客……

那我们的行踪,岂不是彻底暴露于阳光之下?之前所有的谨慎隐藏与迂回躲避,都可能顷刻间付诸东流

用几块面包肉干与水果,去换取巨大风险,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极不划算”

小雨静静地听着,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认真消化天明这番的分析

“没想到……这里面还牵扯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她低声自语,语气里混着恍然与一丝后怕

她先前只单纯考虑到“需要”与“便利”,却未曾深想这种行为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与难以预估的险恶后果

“这种事情你没有经历过,不了解其中关窍也很正常”

天明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嘲的笑意

“虽说……其实我也没真正‘经历’过被这样顺藤摸瓜地追查啦……

不过是根据眼下的情形,多推演了几步可能的后续”

他转过头,对着小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关怀,也有鼓励

“不过,待你往后走过的路越来越长,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眼界自然会变得更宽,思虑也会更周详

到那时,或许不用我多言,你自己便能虑及这些了”

在他看来,小雨以往所处的环境或许相对单纯,需要应对的多是身边具体的人际或事务

对于这种更宏观的、涉及社会运行机理与风险博弈的“算计”,缺乏经验实属正常

以她的年岁与已然表现出的机敏,已算是相当难得了

“好了,再说说那个我认为或许只占小头的、更偏向个人心绪的原因吧”

天明将话题引回,语气变得更加平和,仿佛在陈述某种内心的持守

“这个嘛,就纯粹是我个人的一点……固执,或者说,一点不愿逾越的界线”

他缓缓说道

“‘拿’(偷)这种行为,无论找出多么迫不得已的理由,最终损害的,终究是当地普通民众的切身财物

是他们在长期良好治理环境下逐渐形成的、对邻里与社区的信任感,是那种……来之不易的、让人能暂且安心度日的‘寻常氛围’。”

“而我们”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异常清晰

“作为来自敌对国度、被迫逃亡于此的人类,我们与血族帝国之间的对立,是源自受国家层面战争中,所受影响而产生的仇恨

我们理应对抗的,是那些在战场上与我们刀兵相向,有直接厮杀冲突的士兵

是那些制定侵略方略,致使事情发生的统治者与策动者

这份对抗,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可那些与我们擦肩而过,在街市上为生计忙碌,在门前闲话家常的普通吸血鬼民众”

天明的目光掠过荒原,仿佛能看见那些城镇中平凡生活的剪影

“他们与这场战争,与我们个人颠沛流亡的命运,并无直接的因果关联

他们只是在过属于自己的,或许平凡却安宁的日子

这么多天来,我虽然在各处公告栏上也瞥见过印有我们模糊形貌的通缉令贴在那儿……”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梁,语气里掺入一丝几不可察的尴尬,随即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但这里的民众,似乎因为长久生活在相对安逸有序的环境里,对政府与军队的能力抱有相当的信任

整体氛围并未被那种……狂热的、恨不能掘地三尺也要揪出每一个可疑分子的紧张感所笼罩

他们对外来者或许会多留一份心,多看一眼,但也就止于‘留个心眼’的程度,并未影响到日常生活的基调”

“而我们,隐藏了真实的身份,小心翼翼地不去惊扰他们的生活”

天明总结道,语气复归平静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逃亡计划方能相对顺利地推进

倘若为了区区一点补给,就去破坏那份本与我们的‘战争’无干的平静,去损害那些无辜者的利益与信任……

我的内心,无法容许自己这样做

这与利害计算无关,仅仅我是一个……很个人的选择与坚持”

他并未评判这是“对”或“错”,只是坦然陈述了自己的“不愿”与“不能”

小雨久久地沉默着,目光落在天明那因长途跋涉而略显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上

她消化着这番话语,不仅是字面的意思,更有话语背后那份在自身难保的绝境中,依然试图恪守某种界限的、近乎笨拙却令人心绪微动的坚持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小哥”

这一次,她的明白之中,似乎多了一些更深层的领悟与认同

“好了,这话头就说到这儿吧”

天明主动结束了交谈,脚下的步伐不易察觉地加快了一分

“我们得赶在光(地面光源)完全亮起,街上行人多起来之前,进入镇子置办好补给,然后尽快离开”

“嗯”

小雨立刻应道,也加快脚步,紧紧跟在他身后,不再多言

两人背上的行囊里,食物与清水的存量都已不多

这主要得益于天明在之前某个小镇的杂货铺里,颇为幸运地购得了一份绘制得相当精细

囊括周边数个城镇与主要路径的羊皮纸小地图

仔细研读地图后,他调整了行进策略

在彻底穿越这片地图上的区域之前,不再携带大量负重,转而采取轻装上阵,沿途补给的方式

将每个途经的城镇或大型聚居点,都视作一次补给节点,只补充未来一至两日行程的必需之物

背负过多,增加体力消耗,拖慢速度,够用即可

远方城镇的轮廓愈发清晰,一条被车轮与足迹反复碾压、显得宽阔而平整的石路

从侧前方的林地边缘延伸而出,与他们脚下蜿蜒的小径交汇,显然便是通往城镇的主道

再走上几分钟,他们便能从小径转入大道,继而混入可能出现的早起行人、商队或车马之中,悄然进入镇子

就在天明心中盘算着该补给多少食物与水时

一股毫无来由的、冰冷刺骨的惊悸感,如同最狰狞的鬼手,猛然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感觉……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刻骨铭心,永生不敢或忘!

上一次它如此剧烈、如此不容置疑地涌现,是在锡克的边境

在他以为即将踏过封冻的界河,迈入人类联邦伊利亚王国,得以有与父母团聚希望的前一刻!

然后……便是天旋地转,他被那个力量深不可测的存在瞬息制服,再度清醒时,已身陷血族帝国暗无天日的牢笼之底!

从满怀希冀的巅峰,坠入绝望冰冷的深渊,不过顷刻之间!

必须立刻离开此地!对方……定然比自己更强!强出太多!

“!”

所有思绪在电光石火间化作最原始、最强烈的求生指令!

天明甚至来不及发出半个字的警告,猛地拧身回头

左手如同铁铸的鹰爪,一把死死攥住了身旁尚未完全反应过来,正略带疑惑看向他的小雨的手腕

动作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五指收拢的力道之大,让小雨猝不及防,痛得低低闷哼一声

“走!”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灌注了全副惊骇与决绝的低吼,从天明紧绷的喉间迸出!

他根本不给小雨任何询问挣扎甚或理解的机会,腰腿筋肉瞬间贲张

体内魔力轰然流转,悉数灌注于双腿,脚下坚硬的土地被他蹬得猛然炸开一圈气浪与尘土

他拽着小雨,如同被无形巨弩发射出的箭矢,朝着来时的荒原方向,亡命飞驰

速度在刹那提升至极限,甚至在身后拖出了一道模糊的虚影

冰冷的风如同无数把钝刀,疯狂地刮擦着他的脸颊,灌满他的口鼻!

跑!必须用最快的速度逃离!离那里越远越好!

“小哥…怎……”

被这突如其来的骇人变故与狂暴拖行弄得踉跄失衡,手腕剧痛的小雨

刚刚勉强在这疯狂的速度中稳住身形,惊魂未定地张开嘴,只来得及吐出几个支离破碎的音节时

天明疾驰中的身影侧方,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一处魔力极细微的涟漪!

快!快得超越了视觉所能捕捉的极限!

下一刹那,一个力量的拳头,在没反应过来之时

如同从虚无之中直接穿透而出,结结实实地,轰击在了天明因高速侧向移动而微微暴露出的右胸肋

“嘭——!!!”

声响并不尖利,却蕴含着一种可怕劲道!

“呃啊——!!”

天明只觉得一股狂暴到极致的恐怖巨力,狠狠撞入他的躯体内腑!

剧痛,如同爆发的海啸,瞬间吞没了他所有的感知与思绪

他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被这一拳的恐怖力道带得向侧后方凌空抛飞出去

拽着小雨手腕的手,也因这突如其来的重击与骤然失重,不由自主地松脱了

在身体被击飞、意识因剧痛与震荡而陷入短暂模糊的刹那

天明用尽残存的意志力,朝着小雨被甩脱的方向,发出一声咆哮:

“快跑——活下去——!”

话音未落,他的身躯在空中无力地翻滚着,划出一道绝望的抛物线

狠狠砸向数十米外一片遍布枯败硬草的荒地

沉闷的撞击声,躯体与地面剧烈摩擦的闷响,骨骼错位或开裂的细微脆响,以及杂物破碎溅落的混乱声响,交织混杂在一处

天明在地上接连翻滚了十几圈,所过之处,枯草倒伏,尘土飞扬,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长长的、狼藉不堪的痕迹!

负在他背后的那个结实的帆布背包,在第一次猛烈撞击地面时,侧面一个用于固定那柄长方形木质剑鞘

(他买来掩饰“誓心剑”实为本命武器的普通空鞘)

应声崩断!在接下来的翻滚碰撞中,一声清晰的碎裂声,剑鞘顿时四分五裂

几片较大的碎木与零星的金属配件,随着天明翻滚的轨迹,稀稀落落地散开一条断续的线

至于背包内里,那些面包,在接连的猛烈撞击与碾压下,纷纷碎裂,化为齑粉般的碎屑

盛放清水的皮质水囊,也在翻滚挤压中破裂,清水汩汩涌出,迅速浸湿了背包内衬,与面包碎屑混作一团粘稠的浆糊

肉干浸水之后,散发出一阵混合着面包的微微肉香味

当翻滚终于停止,天明后背重重撞在地面,仰面朝天地瘫倒时

那短短几秒因遭受重击而导致的意识空白与身体麻痹才稍稍褪去

剧痛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重新涌来,尤其是胸肋下,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反复穿刺

但他顾不得了

求生的本能与战斗的意识压倒了一切

天明甚至来不及去查看伤势究竟多重,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

强敌在侧,生死一线,必须立刻应对

他心念电转,意识与誓心剑建立联系

眨眼间,那柄剑已然凭空出现在他的右掌之中

没有丝毫犹豫,剑锋微侧,向上一撩

嗤!

背负在身,已被浸湿且可能妨碍行动的破烂背包,其肩带被轻易斩断

此刻,任何额外的负重与妨碍都必须抛弃

当以战斗为第一要务

天明强忍着半身传来的,几乎让他眼前发黑的剧痛与无力感,以剑拄地,咬紧牙关

极为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地上撑起身子

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伤痛,但他终究还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身形虽然不稳,但握剑的右手,却异常稳定

被偷袭了……而且是被一个力量、速度、乃至隐匿身形的手段都远超自己的可怕对手偷袭!

骨头恐怕已受创不轻,内腑也必然遭受震荡

这种开局,可谓恶劣到了极点

在生死搏杀中,一旦陷入劣势,往往便如滚石下山,雪球越滚越大,再难挽回

可天明已顾不得这许多了

他强行压下所有的痛楚,惊惧,乃至对小雨下落的担忧,都死死压在心底

全部的精神,所有的感知,都在这一刻提升到了极限

锐利的目光死死扫向方才攻击袭来的方向,以及周围的每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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