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裹紧身上的外套，沿着建筑投下的阴影，谨慎但装作自然，不是鬼鬼祟祟的样子移动

当他拐进一条短街时，终于停下了脚步

这里暂时完全没有人迹，他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

他走着，路旁一个寻常路灯的波动吸引了他的注意

顶端，一枚拳头大小的乳白色水晶正散发着稳定柔和的光芒，将周围一片区域照亮

这光亮与人类联邦城镇依靠“电流”驱动的电灯不同，没有闪烁，没有嗡鸣，静默而恒久

天明驻足，略微靠近，凝神感知

果然，从那水晶中，他捕捉到一丝微弱却持续流转的魔力波动

并非自然逸散，而是被某种精巧的装置约束、引导，最终转化为纯粹的光能

“不是电……”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是直接利用和转化魔力的照明技术

看来，血族帝国在某些领域的研发路径，与人类联邦偏重物理与机械的科技树，走上了不同的岔路”

他抬头，望向街道两旁更多的路灯

“但最终达成的结果，稳定普及的夜间照明，却一样”

他不再停留，继续沿着昏暗的街道向前走去

步行了约一刻钟，他在一家临街的店铺外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家售卖衣物和布品的店铺，木质的招牌在晚风中微微摇晃，上面写着“裁缝与布料”

店铺的玻璃橱窗擦拭得很干净，内部依旧亮着柔和的魔法灯光，将陈列的衣物照得清晰可见

厚实的毛料大衣、挺括的衬衫、实用的工装，以及……几件挂在显眼处的、带兜帽的深色斗篷

然而，店内空无一人，货架整齐，柜台洁净，仿佛店主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

天明的目光立刻被那些斗篷锁住

这正是他和小雨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能有效遮掩身形，抵御夜寒，必要时还能充当铺盖

他凑近玻璃，仔细查看挂在斗篷旁的小小皮质价签

价格让他心头微沉：最普通的棉麻混纺斗篷也要四枚银币，带内衬的羊毛斗篷标价六到八枚银币

而那件用料扎实、带防风扣和暗袋的旅行斗篷，赫然标价十枚银币

换算成人类联邦的货币，一千人类币，这几乎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将近半个月的开销

他对血族帝国的具体物价水平并无清晰概念，只模糊记得在学院听导师提过

由于血族帝国国力强盛、资源丰富、民众富足，其货币的购买力普遍高于人类联邦

换句话说，血族帝国的金银铜币比人类联邦的金银铜币更“实”，但也意味着

如果按照汇率，以人类联邦的金银铜币，换成血族帝国的金银铜币

在人类联邦赚钱，在血族帝国花钱（虽然这种理论上来讲，都因为种族问题而不可能）

生活成本高昂的根本想象不到

他怀中那五十枚银币（49银，10铜）是血族帝国的货币，如果换算成人类货币，能换算好多金币了

至于更复杂的汇率机制、贸易平衡、通货膨胀……

那完全超出了他在学院主修战斗与修炼的范围

斗篷是必需品

天明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那扇厚重的橡木店门

门把手纹丝不动

低头一看，一把黄铜挂锁虚挂在门鼻上

原来锁门了

但是天明原本打算放弃离开时

“咔哒”，锁簧弹开，锁开开了

“……？”

天明愣了一下，没锁？店主如此粗心？

机会就在眼前

他再次环顾四周，侧身闪入店内，反手将门虚掩

店内弥漫着新布料、植物染料的气味，魔法灯的光稳定而明亮

天明迅速走到挂斗篷的货架前，凭借记忆估算着小雨和自己的身形

取下厚实的棉斗篷，又选了一件尺码稍小的深灰色棉斗篷，两件共计十三枚银币。

他将斗篷快速折叠，夹在腋下，走到柜台边

柜台上除了一本摊开的账簿、一个插着几支钢笔的笔筒，空无一物

天明沉默地站了片刻

他从怀中取出钱袋，解开系绳，仔细地数出十三枚银币，将它们整齐地码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从中抽出一支笔，再整了个白纸，俯身快速写道：

钱放这儿了，一枚不少

两件斗篷（棉斗篷大码×1，棉斗篷均码×1），共十三银

还有，记得下次确认门锁好了

幸好，我只是个顾客

字迹清晰可辨，他将纸条与两个斗篷的标签，仔细压在那摞银币之下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停留，夹着斗篷，闪身出门，将黄铜挂锁按原样虚挂在门上，制造出依旧锁着的假象

希望那位粗心的店主，明天能发现吧

他心中暗忖，一种奇特的坦然感，取代了可能“顺手牵羊”带来的短暂便利与长久不安

披上新买的厚实斗篷（将自己的旧外套罩在里面），宽大的兜帽将头脸遮得更严实，天明感觉暖和了许多，隐蔽性也提升了

他继续前行，很快找到一家尚未打烊的杂货铺

铺子里堆满各式杂物，从绳索铁钉到锅碗瓢盆，琳琅满目

一个身形干瘦、眼神浑浊的老吸血鬼坐在柜台后，正就着一盏小灯，慢吞吞地擦拭着一件铜器

见到天明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

“背包，结实，能装”

天明言简意赅，指了指货架上一个深色帆布制、带有多个扣带和侧袋的背包

“五个银币” 老店主嘶哑着嗓子报出价格，目光又落回手中的铜器上

天明没有还价，从钱袋里点出四枚银币，又数出十枚沉甸甸的铜币，一起放在柜台上

他暗自想着：铜币太沉，不如早点花掉一部分，等别人找零时，拿回的铜币数量总会少些，清点也省事

虽然自己数铜币也就节省几秒钟，但在紧迫时，几秒钟也可能至关重要

老店主慢悠悠地放下铜器，伸出枯瘦的手指，一枚一枚地拨弄、清点着柜台上的货币，动作慢得让人心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点头，喉咙里咕哝一声：“可以，钱够了”

他起身，取下那个背包，递给天明

背包用料扎实，针脚细密，确实能装不少东西

天明将先前买的斗篷、以及钱袋里剩余的银币妥善放入，背好，感受了一下重量和贴合度，朝店主略微颔首，转身离开了杂货铺

接下来是食物

他特意避开了那些橱窗里陈列着精美糕点、散发着甜腻香气的“甜点面包坊”

那些食物或许可口，但不易储存，不适合长途跋涉

他需要的是能耐存放的主食

终于，在一条相对热闹些的街道旁，他找到了一家店面朴实、橱窗里整齐码放着各种粗粝长条面包的店铺

门上的铃铛在他推门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内暖意融融，弥漫着新鲜烤麦的香气

柜台后，一个系着干净围裙、面容慈祥的中年老妇人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你好，客官，想买什么样的面包？” 她看起来就是这家店的老板

“来十斤耐储存、分量足的硬面包”

天明说道，同时将背上的背包取下，放在柜台上

“装好后放在这里面”

“好的，客官”

老妇人利落地应道，转身从后面的货架上，取来一种表皮烤成深褐色、看起来格外结实粗壮的长条面包

她将面包放在柜台上一台造型精巧的仪器上

那并非人类常用的机械秤或电子秤，但显然也是魔力驱动的计量工具

“十斤的话，总共五银五铜币，您稍等……”

老妇人一边说，一边将面包块在秤盘上摆好

她伸出略显干瘦但稳定的手，手指轻触仪器侧面的一个凸处，一丝微弱的魔力流光从她指尖注入仪器

她仔细看了看，点点头：“不多不少，刚好十斤”

她开始用厚实的油纸打包面包，动作娴熟而仔细，然后小心地塞进天明放在柜台上的背包里，最后还细心地将背包的扣带逐一扣好、拉紧

“好了，客官”

她将重新变得鼓鼓囊囊、分量十足的背包递还给天明

天明接过背包，重新背好，感受着那份扎实的重量，心中稍安

他粗略地从怀中摸出钱袋，也懒得细数直接抓出几枚银币，看也没看，就放在了柜台上，大约是六枚

“您稍等，我找您钱……”

老妇人说着，开始清点柜台上的银币

就在这时，那扇为了通风而半开着的窗户，猛地灌进来一股强劲的穿堂风！

呼啦一声！气流毫无征兆地、粗暴地掀开了天明那尚未系紧的斗篷兜帽！

天明的面容，在店内明亮的魔法灯光下，彻底暴露！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他那与吸血鬼迥异的、属于人类的肤色、圆润的耳廓、深棕色的瞳孔，此刻显现

“！” 天明心中警铃炸响！糟糕！暴露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手忙脚乱地迅速将兜帽重新拉起、戴好，用力往下拉了拉，几乎遮住眼睛

然而，就在他戴回兜帽、视线被遮挡的刹那，他听到了老妇人那带着明显震惊、甚至有些结巴的声音：

“客官…您…貌似……”

她看见了！她一定看见了！

天明心脏狂跳，血液瞬间涌上头顶

他不敢赌，不敢赌对方是否会因为惊骇而尖叫，是否会立刻呼叫巡逻的士兵！

来不及了！在老妇人说完那句话之前，天明猛地行动！他一把抓起柜台上的背包带，快步走到门前，另一只手“砰”地推开店门，身形如电，闪出门外！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出门的瞬间，他甚至还不忘反手将门用力带上，发出一声闷响！

“客官，请等一下！” 门内传来老妇人提高了音调的呼喊

天明没有跑

他强迫自己用比平常稍快、但还不至于引起路人特别注意的步伐，沿着街道疾走

这条街上还有零星的夜归行人和更远处的巡逻士兵，突然奔跑只会显得可疑，吸引更多目光

“不宜久留……”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身后，面包店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越来越近！

天明只得再次加快步伐，此时夜风格外猛烈，呼啸着灌满街道

他原本那件在越狱时垫过刺丝滚笼、被钩出不少破洞的外套，此刻在斗篷的包裹下，总算不再漏风

身后的脚步声愈发清晰，越来越近！

可恶，看来是不准备放过我了……

天明心中一片冰冷，左手悄然缩进斗篷袖中，指尖微不可查地颤动，一丝魔力开始缓缓凝聚

他做好了准备

如果对方纠缠不休，或者试图抓住自己呼叫士兵，那么一记精准迅捷的手刃，击打在后颈或侧颈，足以让一个毫无防备的普通人暂时昏厥

然后，在对方倒下之前将其扶起，扶回店内再立刻逃跑

至于为何不使用誓心剑？原因再简单不过

本命武器的威力，天明再清楚不过

对方只是一个手无寸铁、年迈的平民老妇，对她挥剑？开什么玩笑？

誓心剑只对天命一个人是零重量感，但是对于其他人来讲，重量感是十足的

哪怕只是用剑身轻轻一磕，也保不准会造成骨折甚至更严重的伤害

双方除了种族之间那宏大而遥远的仇怨，在个人层面，无冤无仇

天明有自己的底线，他绝不会对非战斗人员、尤其是平民，动用誓心剑

“客…客官！”

一声带着喘息的呼唤在身后极近处响起，同时，一只冰凉、微微颤抖的手，从侧后方伸来，一把抓住了天明的右前臂！

天明身体瞬间绷紧如铁！

他猛地转身，斗篷下的目光锐利，死死锁住抓住自己的人

正是那个面包店的老妇人！她只穿着店内的薄棉衣，连件外套都没披，被风吹的开始有些哆嗦

天明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凝聚了魔力的左手在袖中微微抬起，蓄势待发

只要对方神色有丝毫异样，或者有任何呼喊、攻击的意图，他就会立刻出手！

“您…您多给了……”

老妇人喘着气，声音因寒冷而颤抖断续，另一只手紧紧抱着自己单薄的胳膊

“原本…你只要给六枚银币……然后…我找你五枚铜币……但你话都没说…就直接走了……而且你还多给了一枚银币……”

“……”

天明愣住了，蓄势待发的左手，魔力凝滞在半途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老妇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老妇人见天明没反应，便用自己冻得发红、不太灵便的手，费力地掰开天明那因紧张而略显僵直的右手，将它摊平

然后，她从自己围裙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枚银币和五枚铜币，一枚一枚地，郑重放入天明摊开的掌心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天明微微一颤

“做生意的…不能占顾客便宜…”

老妇人将天明的五指合拢，握紧那些钱币，嘴里念叨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执拗的，属于小本生意人的朴素原则，甚至还有一丝责备

“买东西…别连找余都不等…就直接走…就算你不要…可对于我来说…也不安心…”

她说着，又用力搓了搓胳膊

“这风真冻…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朝天明点了点头，便抱着肩膀，缩着脖子，瑟瑟发抖地、小跑着回到了那间亮着温暖灯光的面包店，“砰”地关上了门

街道上，只剩下天明一个人，呆立在愈发猛烈的寒风中

他摊开手掌，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银币和五枚铜币

金属冰凉，但在掌心握了一会儿，似乎也沾染了一丝他掌心的温度

什么嘛……合着，就只是一个误会？

害得人家顶风追出来，就为了还这多给的一银五铜？就为了那句“做生意的，不能占顾客便宜”？

虽然吸血鬼体质普遍比人类耐寒，但在这寒夜里，只穿那么点，肯定也会感到刺骨的冷吧……

天明袖中左手凝聚的魔力，悄无声息地消散，如同退潮般回归体内

先前所有的警惕、敌意、乃至准备反击的狠决，在这一刻，都随着那几句朴素的念叨和掌心冰凉的硬币，土崩瓦解

对方应该没有发现他人类的身份……至少，没有因为发现而做出任何敌意举动

她追出来，仅仅是因为一个生意人最朴素的原则，和一份不愿占人便宜的良心。

掌心的硬币依旧冰凉，可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却悄然流过天明的胸膛，驱散了方才的寒意与紧张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天亦辰曾摸着他的头，对他说过的话：

“天明，不要尽信书上说的，什么异族都是青面獠牙、邪恶透顶

那是大人物们为了各种复杂的利益，才这么说的”

天亦辰的目光望着远方，语气平淡却有力

“他们的平民，跟咱们东街卖菜的农民，西街买工具的铁匠，没什么两样

也会为了几个铜板跟人讨价还价

也会在邻居生病时端碗热汤过去

也会在街上看到不平事犹豫要不要管

也会为了明天做什么饭而发愁”

父亲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深邃

“他们灵魂的本质，跟我们没两样

区别嘛，无非是耳朵尖点，眼睛颜色怪点，皮肤白点，还有……吃的食物，在某些方面，有点不同罢了”

自从加入反抗军，与吸血鬼士兵刀剑相向、生死搏杀之后，天明便将父亲的这番话，深深埋藏在了心底

他所见到的吸血鬼，都是身着铠甲、挥舞兵刃、面目狰狞的敌人

战争将一切简单化、对立化

久而久之，他对于吸血鬼这个种族的整体评价，也趋向于“普通但偏坏”

至少，是站在对立面的、需要警惕和战斗的对象

可今晚，就在这异国他乡敌对种族的国家，一个陌生的、年迈的吸血鬼老妇人

用她最朴实的行动，撬开了天明那层被战争泥浆覆盖的认知

让他看到，在“吸血鬼”这个种族标签之下，同样跳动着一颗遵循着“不能占人便宜”原则的、普通而温暖的心

爸爸说的，果然没错啊……天明心中默道，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释然，有惭愧

内心中还产生了一种他没有察觉到的，一种跨越种族隔阂的微小共鸣

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此时，呼啸的夜风仿佛也知趣般地，骤然变小了许多

天明转过身，面向那间已经关上门的面包店，提高了些声音，真诚地喊道

“谢谢！祝你以后生意兴隆！”

喊完，他转身，准备离去

没走出几步，面包店紧闭的门后，隐约传来老妇人那带着笑意的、不大却清晰的回应：“借你吉言——”

声音不大，但在渐渐平息的夜风中，却格外清晰，天明知道，他的感谢，传达到了

他不再停留，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和背包带，迈开步伐

向着城镇外小雨藏身的那片山林方向，快步走去

脚步比来时，似乎轻快了一些，也坚定了一些

在这脚步混杂，渐渐归于寂静的街道上，属于天明的那份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散在这片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