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停下脚步,抬手遮在眉骨上,眯着眼,望向远方那片在渐暗“天光”下显出模糊而密集轮廓的建筑群
长长地、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跋涉后的疲惫,以及终于见到人烟的庆幸
连续数日在崎岖山林中穿行,时刻警惕概率很低,但也有可能出现野兽和未知危险,无论是精神已逼近极限
“的确”
旁边的小雨也仰头望着远方,轻轻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酸痛的脚踝,点头赞同
“山路……确实不好走”
她的声音里同样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脱离绝对荒野,重归“文明”边缘的轻松感,哪怕这“文明”属于敌人
不过,此刻的两人,形象与数日前刚逃出监狱、在山林里亡命时的狼狈模样,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他们身上原本沾满干涸血迹、泥土、草汁和汗渍的衣物
天明身上此刻虽然依旧显得陈旧,但已经 基本恢复了布料原本的颜色,只是有些地方洗得发白,带着多次搓洗和水流的痕迹
小雨身上则是一整套崭新的衣物
这得益于几天前,他们在一条偏离主径的山涧旁,幸运地发现了一处还算干净、水流清澈的浅滩
那处水源不大,藏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水底是光滑的鹅卵石,水流声潺潺,在寂静的山林中如同天籁
虽然天明心中对在这片属于血族帝国的、理论上气候应该偏向阴冷的地带
能如此轻易找到这般干净、甚至带着点暖意(对比现在处境的暖意)的活水,感到一丝淡淡的疑惑,但生存的需求压倒了一切,他并未深究
这或许涉及更复杂的特殊地理
而这些,远超出天明以往在学院所能接触到的教育范畴
学院里教授的地理知识,主要围绕人类联邦的核心领土、边境接壤地区展开,地图描绘精确的也只有人类联邦疆域
对于海洋、以及其他异族国家深处的地理,往往只是概念性的初步讲解
这个世界的知识体系,似乎更侧重于各自种族实际控制的陆地
对于“星球”,“其他大陆”这类概念并没有
关于异族国度(如血族帝国)的地理详情,教材上通常只收录一些经过验证、绝对准确的零散信息
比如主要城市、山脉、河流的名称和大致方位,对于其内部具体的气候、水文、生态细节,则语焉不详,但已属难得
无论如何,那处山涧成了他们绝佳的休整点
两人谨慎地观察、确认周围安全后,便轮流值守,利用宝贵的清水和相对隐蔽的环境,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洗和整顿
天明先用冰冷的山涧水,将自己那件陪伴他经历无数险境、已然看不出原色的厚实外套进行了粗略但用力的搓洗,揉出了大量浑浊的泥浆和暗红色的血渍
清洗完毕,他将湿漉漉的外套用力拧干,然后用魔力烘干,不多时,外套便恢复了干燥和蓬松,虽然依旧陈旧,但已整洁了许多,穿在身上也清爽了不少
接着,他散将头埋进沁凉的溪水中,用力揉搓头皮和长发,直到水流变得清澈
手脚、脸颈等裸露在外的部位,也被他仔细清洗干净
最后,他用小雨从储物宝石中取出、慷慨送给他的一块干净棉质毛巾(虽然有些旧,但很柔软)
蘸着清水,仔细擦拭了身体其他难以直接冲洗的部位,洗去了连日奔波积攒的汗垢和疲惫
而小雨的清洁结果,则让天明再次对她的储物宝石容量和内容物之丰富,感到了由衷的惊叹(以及一丝好奇)
虽然天明不知道,不过她是同样用块毛巾仔细擦拭了身体,随后清洗了长发
然后,她从储物宝石中,竟然 取出了一整套全新的衣物!
贴身的棉质内搭,一件式样简洁但质地不错的外套,一件干净的白色裤袜,甚至还有一双合脚的便鞋!
最后,她竟然还拿出了一枚小巧精致的银色树叶状发卡,将洗净后依旧有些湿润的黑色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起,用发卡固定
当小雨换好衣服,收拾停当,走到天明面前时,天明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换了个人般的少女,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洗去污垢的脸庞白皙清秀,眉眼精致,虽然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淡淡倦色,但那股灵动的气质已然掩藏不住
合身的新衣勾勒出少女纤细却已开始发育的身形曲线
白色的裤袜包裹着笔直修长的小腿(伤口已经痊愈,包扎去掉了)
简单的发卡为整体增添了一丝不属于逃亡者近乎优雅的细节
与之前那个浑身血污、绝望待毙的女孩判若两人
“……”
天明只在心中感叹:她那储物宝石里……究竟还装了多少杂七杂八,却又总能派上用场的玩意儿? 这宝石的内部空间,又该有多大?
在欣赏(纯粹客观的欣赏)完小雨焕然一新的形象,并确认两人都基本恢复了整洁,不会过于肮脏狼狈后
二人便继续赶路
而现在,天明脸上的轻松神色迅速收敛,眉头重新微微蹙起
“我突然想到个问题”
他转过身,面向城镇的方向,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
“说出来可能有点扫兴,但……很现实,我们必须面对”
“嗯?小哥,是什么问题?”
小雨也收起了片刻的放松,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神情同样变得认真
天明一手抱胸,另一只手抵着下巴
“呃……这里是血族帝国,对吧?吸血鬼的领地”
他陈述着这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语气却带着沉重的意味
“如果我们两个活生生的人类,就这么光明正大,没有一丝遮掩地直接走进那座城镇,出现在那些吸血鬼居民和守卫的眼前……
我确信,不出小半天,不,可能更快,我们就会士兵盯上,暴露,围攻,甚至……重新被抓回去”
这不是危言耸听
血族帝国与人类联邦之间,虽非完全隔绝,但人口往来受到极其严格的管制
通常只限于双方在边境地区指定的,少数城市或城镇
只有在那些地方,才能合法地看到人类商人
或持有特殊通行证的旅者(不过仅限这一个地方,还只能待几天,时间过后,必须回到自己的国家)
在血族帝国内陆的普通城镇,突然出现人类, 瞬间就会引起当地守卫和居民的警惕与怀疑
要么是逃犯,要么是间谍,无论哪种,下场都不会好
如果说,有哪个异族国家,能允许人类相对自由,合法地在其境内大部分地区旅行而不被立刻抓捕
那只有少数几个与人类联邦签订了长期稳定的双边旅游及商贸协定的国家
而这几千年来从来没有,也看不到会有血族帝国,人类联邦与血族帝国双方的关系,从未友好过
“还有一点……” 天明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迟疑,仿佛才刚想起另一个迫在眉睫的危机
“我们的食物……好像也差不多见底了,对吧?”
这几天在山里,虽然尽量节省,也尝试采集了一些可食用的野果和菌类(天明辨认)
但主要的口粮依然是之前带出来的黑麦面包和肉干,此刻确实所剩无几了
“确实”
小雨没有任何思考,立刻肯定地回答,下意识地掂了掂背上那个如今已经轻飘飘的小背包
里面装着的就是最后的食物,重量的变化,她比天明还都清楚
“而且”
天明苦笑着,摊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我浑身上下,连一个子(钱币)都没有,别说血族帝国的货币,就连人类联邦那边的金银铜币,我也一个不剩”
他最后一次使用货币,还是花费身上最后一枚银币,在边境小镇购买那份记载了人类联邦首都叛乱消息的《联邦日报》
金币则全部用来支付邮寄,那承载着家庭重新立足希望的储物玉佩的邮费了
至于铜币,虽然之前身上确实还有一些零钱
但在锡克加入反抗军后,内部实行配给制,货币失去了流通价值,带着也是累赘
他索性将剩下的铜币都送给了一个急需用钱换取粮食的当地贫民
事实上,在锡克王国沦陷后,原本的人类货币体系迅速崩溃
无论是谁,都不愿意将手中宝贵的粮食,去交换那些沦为金属片的旧币
手里有粮,心中不慌,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天明在计划前往伊利亚王国时,也曾考虑过重新携带一些银币铜币,作为路程的盘缠
但权衡之后,还是选择了保证足够的干粮,毕竟只要成功抵达人类联邦
凭借他四阶初期的修为,接取一些报酬尚可的委托或护卫任务,糊口乃至积攒路费,并非难事
只是没料到,中途会被掳至血族帝国腹地
“所以,虽然有些冒昧……”
天明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小雨
虽然每个国家铸造的钱币上都刻有本国的徽记,但在民间贸易和流通中
只要成色、重量达标,不同国家的金银铜币通常是被默许接受的
只有国家层面,或者官方内部之间的交易,才会严格指定使用某一国的特定货币
“你身上……还有金银铜币吗?任何国家的都行”
小雨听到这个问题,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尴尬和窘迫
她没有说话,只是 轻轻摇了摇头,结果不言而喻
“看来……真的只能这样了”
天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无奈,目光重新投向那座在暮色(地面光源模拟)中亮起点点灯火的城镇,脑中快速规划着
“等天……不对,等地黑透之后”
他纠正了自己习惯性的说法,在天明眼中,血族帝国的永夜之地,没有真正的昼夜更替,只有地面光源的强弱变化
“到时候,我们得找个像样的东西, 比如宽沿帽或者头巾,把耳朵遮住
然后,我尝试去城镇外围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临时的,不需要查验身份文件的体力活或者杂工可以做
虽然这很冒险,暴露风险高,报酬也肯定微薄,但……
这恐怕是我们目前能想到的,为数不多能快速搞到一点钱和食物的方法了”
他的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但也深知其中的风险
“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小雨低声附和,随即想到什么,抬头看向天明,“那……我……”
“你的话”
不等她说完,天明便接过了话头,目光扫向道路旁边那片茂密的森林
抬手指了指距离道路约百米开外、一块从林间探出小半的、布满青苔的巨型岩石
“就直接待在那块巨石后面等着吧,那里还算隐蔽,距离道路不远不近,既能看到这边的情况,又不容易被路过的人轻易发现”
他转过头,看向小雨,语气平静而笃定
“根据我的估算,监狱那边最快速度组织起的有效追兵,最早也要明天才能搜索到这片区域
所以,这里暂时还是相对安全的
你就在那儿好好休息,恢复体力,等着我‘打工’回来就行,其他的,交给我”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带着一种“我负责冒险出力,你坐享其成”的意味
果然,小雨听到最后,身体微微一顿,抬起头,明亮的眼睛直视着天明,突然开口问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清晰的执拗和不平:
“……为什么?”
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但最终还是直接问了出来:“为什么……让我坐享其成?”
她听出了天明话语里那份将她“排除在危险之外”的安排,以及那种近乎“保护”的姿态
这让她感到一丝……复杂
是感激?是不安?还是……一种不愿意被视为纯粹“累赘”或“被保护者”的自尊?
“?”
天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直指核心的提问弄得怔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疑惑,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或者没料到她会对此“在意”
“emm……这件事的话……”
天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 略微沉吟了几秒,仿佛在组织语言,也仿佛在审视自己内心做出这个决定的真实缘由
最终,他决定将自己心中最真实、也最直接的想法,坦诚地告诉她
“因为你将那个药水给了我”
天明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管药水,让本来对我来说,几乎可以预见大概率失败的逃亡计划, 变成了一盘至少有希望走活的棋
它不仅快速恢复了我的魔力,更提供了持久的续航,还让我能够采取更激进高效的突破战术,最终才得以带着你一起逃出来”
他看着小雨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而且,那种品质的药水,如果论市场价值,至少值好几十枚金币,而且往往有价无市,不是单纯有钱就能立刻买到的”
“从功利和等价交换的角度来看, 你给了我药水,我 带你逃出监狱,我们之间, 理论上已经两清了,谁也不欠谁”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
“但是, 对我来说,这并没有‘完全’还完”
“可我欠你一条命” 小雨听到这里,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分量
她似乎想起了绞刑架上那绝望的瞬间,想起了那只从天而降、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的手,这份救命之恩,是无法用任何物质衡量的
“那是你家人留给你的、或许带着念想的东西,对吧?”
天明没有接“欠命”的话茬,而是 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语气温和
“其实,你 大可以隐瞒药水的存在,不给我使用,然后赌一把,赌即使没有药水的帮助
以我当时的实力和决心,或许也能带你逃出去——虽然概率会低很多,风险会大无数倍”
“但你选择了给我,你没有把这管可能寄托着家人关怀和期望的药水,仅仅当做一件纪念品或最后的保命符死死攥在手里
而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信任地交给了我,用它来换取我们共同的生机”
“那……实际上是因为……”
小雨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坦诚,或许还有一丝试图“撇清”过于厚重恩情的意图
她咬了咬嘴唇,用一种 仿佛在剖析自己当时“自私”动机的语气,缓缓说道
“因为你一个人就迅速打倒了十名士兵……我觉得你很强,是我逃出去的希望
但是我又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能确保你一定真心愿意带着我这个‘累赘’一起走……
于是我就把药水给你,想…… 利用你的善心,让你对我产生一定的亏欠感,然后……更有可能带我出去”
她说完,眼睛微微颤抖着,不敢完全直视天明,似乎在等待着他的失望、愤怒,或者至少是看穿她“算计”后的疏离
然而,天明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他不仅没有生气,脸上反而露出了一种 近乎释然和轻松的神情,甚至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带着点打趣意味的弧度
他伸出手, 轻轻拍了拍小雨的肩膀(动作自然,没有任何暧昧),力道适中,带着一种“我懂”的安抚意味
“听到你这么说……”
天明笑着说道,声音里带着真正的轻松,“我就放心了”
“……什么意思?”
小雨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解和疑惑,轻声问道。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承认“利用”他的善心,他反而会“放心”?
“用我自己的理解来说吧”
天明收回了手,双臂重新抱在胸前,目光投向远处城镇渐次亮起的灯火,语气平和得像是在探讨一个哲学问题
“相互之间,因为明确的、可以衡量的利益(比如药水换庇护)而进行的协商与合作
虽然听起来可能不如‘无私帮助’那么高尚、稳固,但它有一个好处
没有那种‘谁欠了谁天大恩情’的、沉甸甸的、可能影响未来判断的心理包袱”
“在这种关系里,双方目的明确,付出与获取清晰,合作结束,便各自转身, 不必让生命中的短暂过客,过多地影响或颤动自己未来的道路和选择
你反而让我觉得……更真实,也更轻松
因为这更像是一场人与人之间更清爽的‘交易’,而不是一笔算不清、道不明、可能成为负担的‘人情债’”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小雨,眼神清澈,笑容坦然:
“当然,我的承诺不变,我会尽力护送你,直到我们安全抵达人类联邦的控制区
之后, 就像我们之前说的,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就此别过,各奔东西, 互不相欠, 也不必刻意记挂
这样,对你,对我,或许都是最好的结局”
这番话,坦诚得近乎冷酷,却又通透得令人无法反驳
它剥离了温情脉脉的伪装,直指合作关系中理性与利益的核心
却又并未否定其中已然存在的,基于共同经历而产生的信任与默契
小雨久久地凝视着天明,眼中的困惑、不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更深层次的了然和释然
她终于明白了天明那份“轻松”从何而来
他需要的不是沉重的感恩,也不是虚伪的客套,而是一种 清爽、对等、不拖泥带水的关系
而她自己方才那番“坦白”,无意中恰好契合了这种期望
“好”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这一次,笑容里少了几分之前的客气和小心翼翼,多了几分 真正的轻松和明快
“那就这么说定了”
这个小插曲,非但没有让两人之间刚刚建立的、脆弱的同伴关系出现裂痕或疏离感
反而像是一次心照不宣的“交底”,意外地加深了彼此的理解和信任
一种基于理性合作,又夹杂着共同经历磨砺出的,难以言喻的默契与信赖
在两人之间悄然生长,比单纯的利益交换或恩情负担,似乎更为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