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喘息着,缓缓收起双臂,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也逐渐平复下来,重新起身
他用力眨了眨眼,仿佛要将那份不真实的狂喜和眼眶的酸涩一同压下去
自由是夺回来了,但危机远未解除
这里仍在血族帝国的疆域内,追兵随时可能出现
他深吸了几口林间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双手用力拍打着身上沾满的尘土、草屑和干涸的泥点,发出噗噗的闷响
“现在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不能停”
天明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虽然还带着一丝激越后的沙哑
他对同样靠在树上、脸色因奔跑和激动而泛着不正常潮红、但眼神同样亮得惊人的小雨说道
时间,依然是他们最紧缺的资源
小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撑着树干站了起来,左腿似乎还因为之前的剧烈奔跑和伤口牵扯而微微发颤,但她咬紧牙关,努力站稳。
两人不再停留,天明辨认了一下方向(主要依据是远离监狱轮廓,在脑海中记着的星辰方位)便一头扎进了树林更深处
他们尽量选择植被茂密,地势起伏的区域行进
利用树木和地形隐匿身形,同时刻意避免留下过于明显的足迹
天明走在前面,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或爬上稍高的坡地瞭望,警惕着任何可能追踪而来的迹象
在树林中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一条不算宽阔
但明显是修建出来的山路,蜿蜒出现在林间
山路向着南方延伸,但很快,在前方一个隆起的山下,分成了两条岔路
两条路都朝着大致南方的方向,但一条略偏东南,沿着山脊走势,看起来相对平缓好走
另一条则偏向西南,似乎要钻进一片更茂密、地势也更崎岖的山谷
“……走哪边?”
小雨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的分岔,转头看向天明,将选择权交给了他
天明双手摊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坦诚的苦笑
“说实话,我也不太了解
这两条路最终会通向哪里,有没有关卡、村镇,或者更危险的地带,我一概不知
在这种完全陌生的地方随便选一条路走……”
他摇了摇头
“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他习惯性地蹙起眉头,陷入思索
这与在监狱里不同,监狱虽然复杂,但目标明确(逃出去)
结构固定,可以通过观察、记忆、试探来逐步排查路线,寻找漏洞
而在这里,目标是模糊的(逃离血族帝国控制区),环境是开放且未知的,信息完全匮乏
这种不确定性,让他一直赖以做出“果断判断”的基础变得薄弱,难免产生犹豫
“我好像……记得以前听人提过”
小雨看着两条路,努力回忆着,不太确定地轻声说道
“这一带的山路,据说……最终好像都是往南边走的?
只是通往的城市城镇或者地形不同?”
她提供的信息很模糊,但至少指明了大方向
“帮大忙了,至少确认了大致方向”
天明闻言,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他走到岔路口,蹲下身,仔细察看着两条路的路面
泥土的硬度、落叶的新旧、偶尔可见的模糊足迹……试图从中找出些微线索,但收获甚少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岔路口的岩石、树木
最后落在那条略偏东南、看起来更好走的路上,嘴角忽然向上弯起一个 带着点狡黠、又充满自信的神秘弧度
“我想……我有个办法了” ,他直起身,目光炯炯地看着小雨说道
“什么办法?难不成……是分头行动?”
小雨一怔,下意识地问道,脸上掠过一丝紧张,分头走意味着风险加倍,也意味着……
“不”
天明立刻摇头否定,语气斩钉截铁
“那样太不靠谱,而且几乎等于宣告我们两人中,至少有一个会很快被重新抓住”
说完,他不再解释,拔出刚为了躺地上欢呼而插在地上的誓心剑,径直走到岔路口的正中央
他目光沉静,手腕运力,以剑尖为笔, 开始在坚硬的山路地面上,以及旁边一块裸露的、略带倾斜的山坡岩壁上,用力刻画起来!
“嗤、嗤、嗤……”
剑尖划过土石,发出清晰而刺耳的刮擦声
誓心剑的锋锐,即使不附加魔力,也足以轻易在岩石和硬土上留下深刻的痕迹
很快,几行歪歪扭扭、但足够醒目的大字,出现在岔路口的地面和岩壁上:
我们已往西南处走
你们如果想抓我们
那赶紧过来追吧
字迹潦草,甚至带着点故意为之的挑衅意味
刻完字,天明后退两步,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杰作”,
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迈步走向了西南方向
看起来更崎岖难行的山路!
同时对小雨一招手:“走这边”
小雨看得目瞪口呆,几乎没反应过来
她急忙跟上已经走上左侧小道的天明,忍不住压低声音,充满疑惑地问道
“小哥,你是……真的要走那边?”
这和她预想的,以及那行字暗示的完全相反啊!而且,把去向明明白白告诉追兵?
“没错,就走这边” 天明脚步不停,但语气平静,似乎对自己的行为有着十足把握
“可是……小哥,你的依据和推理到底是什么?这……这不是在告诉追兵我们的去向吗?”
小雨紧追两步,与他并肩,急切地追问,她相信天明这么做一定有原因,但实在想不通
“从最简单的‘激将法’或者‘逆向思维’来看”
天明一边快速而谨慎地在崎岖的山路上前进,一边低声解释道,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故意留下信息说往西南方走,然后自己真的往西南方走,这听起来简直蠢得像是在自杀, 对吧?”
小雨点了点头,这确实是最直观的感受
“所以,我赌的就是
那些随后肯定会追来负责指挥搜捕的吸血鬼军官
绝对不会头脑一热,就傻乎乎地、完全相信这行字,然后毫不怀疑地带着大队人马直扑左边这条路”
天明的眼中闪烁着冷静分析的光芒
“然后呢?”
小雨被勾起了兴趣,追问道
“你想”
天明继续分析,仿佛在推演一盘棋局
“监狱那边发现我们逃脱,肯定会立刻派人追捕,但这两条都是山路,地形复杂,植被茂密,视野受限
对于搜捕来说,人越多,在一定范围内拉网式搜索的效率才越高
如果分兵两路,每一路的力量都会削弱,搜索的宽度和精细度也会下降, 在这么复杂的山地里,反而可能降低找到我们的概率
这是基本的军事常识,负责追捕的军官不可能不懂。”
“嗯……有道理”
小雨思索着点头
“再者”
天明话锋一转
“如果那所监狱的士兵待遇和轮换制度正常的话
那么被我打伤的那些士兵,短时间内肯定无法参与高强度的山地搜捕
这无形中削弱了监狱立刻能派出的、有生力量的总数”
他顿了顿,结合自己的观察估算道
“根据我在监狱里对巡逻密度和区域大小的粗略估算,那所监狱的驻军
撑死了也就一千人左右,而且不可能全部派出来搜山,总要留人看守
能立刻调动出来、进行野外追踪的,最多也就几百人”
“这几百人,如果聚在一起,仔细搜索一条山路,或许还有可能发现我们的踪迹
但如果分兵去同时搜索两条路,每条路上能分到的人手就有限了,搜索必然会出现大量漏洞和盲区
等他们慢吞吞地把其中一条路从头到尾搜完,我们早就从另一条路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那个负责的军官,只要不傻,就不会做这种分散兵力、效率低下的选择
他大概率会选择集中力量,主攻一条路,那问题就在于,他会选择哪条路作为主攻方向?”
“能调动兵力,组织这种规模搜捕的吸血鬼军官,地位肯定不低,头脑也绝不会太简单莽撞”
天明眼中精光一闪
“他看到我留下的那行字,第一反应绝不会是‘哦,他们往西南边走了,追!’
而是会立刻陷入思考
这家伙能从守卫森严的监狱里逃出来,身边还救了一个即将被处刑的人, 怎么看都不会是个蠢到自曝行踪的傻瓜
那么,肯定有蹊跷”
“于是,他就会开始所谓的‘预判循环’”
天明两根指抵着自己的下巴,模拟着思考的姿态,语气带着一种洞悉对手心理的从容
“首先,最简单的想法
这是 反其道而行之的‘激将法’?故意说往西南,实际是往东南,想引我们去错误的方向?
太简单了,简直像是把答案写在脸上,而且,用这种方式误导追兵,风险极大
万一被对方识破,就等于直接把生路指给了追兵,是死局
以我能从监狱逃脱的表现来看,会用这么低级幼稚的伎俩吗?可能性很低”
“其次,那会不会是 双重反其道而行之?也就是‘声东击西’的升级版?
我预判你会认为我在用激将法,所以故意留下真实信息(往西南),实则还是想引你去东南边?
因为我料定你会认为我不可能想不到第一层,所以会走到第二层?”
天明模拟着对方的思路
“嗯……有点意思,但对方同样会认为,以我的‘狡猾’,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
那么,我是不是在第三层?还是第四层?”
“然后,他的脑袋就会开始不断‘预判’我的‘预判’
陷入‘我预判你预判我的预判……’的无限循环之中,越想越复杂,越想越晕”
天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点恶作剧成功意味的笑意,“就让他自己慢慢想去吧
他思考得越久,越纠结,我们赢得的时间就越多,成功脱身的可能性就越大
而且,在这种犹豫不决中,他更有可能选择那条看起来‘更符合逻辑’,‘更稳妥’的路,也就是那条更好走、更可能快速行军的东南侧大路
因为那至少能保证搜索的覆盖面和速度,不至于因为过度思考而贻误战机”
“那……万一……”
小雨听着这复杂的心理博弈,虽然觉得有道理,但心中仍不免有些担忧,下意识地想提出另一种可能
“请打住”
天明温和但果断地打断了她的话头,他知道她想问什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错,我这一招,本质上是在赌
赌的就是对方的指挥官 头脑足够复杂,心思足够缜密,而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莽夫”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种对敌人的基本评估和自信
“你觉得,能成为大陆第一强国,其军队中能负责这种追捕任务的指挥官, 会是一个完全不动脑子、只知道猛冲猛打的莽夫吗?
可能性微乎其微
对方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我看得很简单
从他下令追捕的方式,从监狱里的一些细节,我就能感觉到”
小雨听到这里,原本想反驳的话咽了回去,应该是在想
小哥或许说得对,能坐上那个位置的,绝不会是蠢人
“而且,从我醒来就在那间特殊牢房开始,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天明继续说着,眼神变得深邃,仿佛在回忆和串联某些细节
“后来,我从那些士兵的只言片语,以及一些蛛丝马迹中,隐约了解到一个可能
我在他们眼中,或许……没那么‘普通’”
小雨仿佛竖起了耳朵,更加认真地听着,这关系到她自身的安危,也关系到她对小哥的认知
“你想,按照常理,抓住越狱的犯人,给予的奖赏通常是一次性的金钱或者晋升
但是,唯独在追捕我的命令里, 我偷听到的,是‘自发现那一刻起,之后的部分的退伍费,直接翻一倍’”
天明的语气带着一丝冷意和自嘲
“这种奖励机制,更像是一种 长期持续的激励,而非一次性的买卖
制定这种规则,往往意味着他们认为目标的价值,值得用更持久、更诱人的代价来换取
或者他们认为抓捕我的过程可能会比较漫长,反复,需要士兵保持高昂的积极性”
“能建立和运用这种规则的人,本身就经过了相当的考虑和权衡
他们对我的重视,可能超出了对一个普通越狱者的范畴”
天明总结道,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丝沉重,但也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对手是狡猾而谨慎的
“更不用说,我在监狱里打伤了那么多士兵,最后还不是从防御最森严的大门硬闯
而是用他们可能意想不到的方式翻越高墙逃脱……这无疑是在某种程度上 打了监狱防御体系的脸
负责追捕的军官,压力肯定不小,在决策时必然会更加谨慎,反复权衡,而不是贸然行动”
“话说回来”
小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将从抵达围墙开始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提了出来
“小哥,你当时选择逃跑路线的最终终点,为什么会锁定在那面高墙上?
而不是尝试寻找其他可能的出口,或者像有些人想的那样,伪装混出去?”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了,天明的选择看似冒险,却成功了
“很简单”
天明双臂抱胸,一边继续在崎岖的左路上前行,一边平静地回答,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大门作为监狱唯一的正规出入口,是交通枢纽,也是防御的重中之重
势必会有更精锐,数量更多的士兵把守, 戒备等级肯定是最高的
任何异常靠近、试图通过的行为,都会受到最严格的盘查和警惕,这一点,理论上毋庸置疑”
“……这点理论上来说……确实没错” 小雨沉默了几秒,点头附和,毕竟这是常识
“所以”
天明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说出了那句决定了他逃亡路径选择的核心逻辑
“当一扇‘门’比周围的‘墙壁’还要坚固,还要难以突破的时候
这扇‘门’本身,其实就已经失去了它的意义,变成了一堵更厚的‘墙’”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含义沉淀下去
“而与此同时,那些原本被视为不可逾越的‘墙壁’
在某些特定条件下,以及对某些拥有特殊手段或想法的人来说,反而可能变成了潜在的、防御相对薄弱的‘大门’”
“高墙虽然高,虽然有刺丝滚笼,拥有特殊的阻魔效果
但它漫长、值守点相对固定稀疏、士兵的警惕性可能因漫长无事的值守而下降
更重要的是,它没有‘门’那种必须通过‘验证’才能通行的刚性规则
只要我能解决攀爬和刺丝的问题,它就是一条可能的生路,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不愧是……小……哥,能想到这些……”
小雨听完,由衷地感叹道,语气中充满了钦佩
只是她说话时,不知为何
中间有了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和迟疑,但天明此刻心思都在观察前路和环境上,并未深究,只当是她气息不匀
“没什么,只是多想一步而已”
天明谦虚地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看穿一切的笑意说道
“而且,如果我不在岔路口跟你聊这些,转移你的注意力,你怎么能这么‘自然而然’地跟着我走上这条我认为虽艰难,但是,更加安全的西南边的山路呢?”
“???”
小雨猛地停下脚步,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间
跟着天明在这条崎岖难行的左路上走了好长一段距离!
方才的交谈和分析,完全吸引了她的心神
天明也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目光温和而坦诚
“我不会让你走那条我认为更‘显眼’、可能更‘危险’的东南边路
万一以你被追上,你被我救出来,却又再次落入他们手中……那我之前的冒险,岂不是白费了?”
他的语气变得郑重
“你信任我,给了我那么宝贵的药水,帮了我天大的忙
我怎能在可能的情况下,明知有风险,还让你去涉险?
既然你选择跟着我,我就要尽力带你走我认为成功几率更大的路,即使这条路更难走,更辛苦”
小雨怔怔地看着天明,看着他眼中那份 毫不作伪的认真与担当,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什么,只是 重新迈开脚步,更加坚定地跟上了天明,脸上露出一丝释然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浅笑
“哈哈,小哥”
她轻笑着,语气轻松了许多
“你还真是……为数不多能让我在放下心防之后,还能不知不觉被‘下套’的人呢
平时就算对再放心的人,我心里那根弦也会一直绷着,随时准备提起来应对变故”
这既是调侃,也是实话,天明的坦诚和为她着想的行动,无形中消解了她许多本能的戒备
“那么”
天明听到她的话,脚步未停,语气却变得更加温和自然,仿佛朋友间的闲谈
“你一定……很辛苦吧
人呐,不可能一直绷得紧紧的,该放松的时候,还是要好好放松一下
不然,弦绷得太久,迟早会因为压力过大而‘砰’地一声断掉的”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理解
“不过,我想你或许是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或者所处的环境,不得不一直保持这种高度警惕和深思熟虑的状态吧?
有些责任,或者有些处境,逼得人不能松懈”
“是的……”
小雨低声应道,声音里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落寞
“虽然我的家庭……很好,给了我很多
但是仍然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有些事情,我不得不反复思量,权衡利弊
努力找到那个……对大多数人来说可能最好的办法,很难,也很累
即使身边有关系还算融洽的人,也仍然会有人不明白我,不理解我
“这样啊……”
天明听着她这段似乎意有所指、又带着普遍性无奈的话, 沉默了下来
他嘴巴停了下来,眉头微蹙,脑袋里似乎在进行着如何回应,如何安慰的思考
两人就这样在逐渐崎岖、光亮也因深入山谷而变得愈发昏暗的山路上,沉默地走了好几分钟
只有脚步声、呼吸声,以及林间偶尔响起的不知名虫鸣鸟叫
方才的话题,似乎因为触及了某些深层的东西,而暂时陷入了停滞
但天明并没有让这种沉默持续太久
在又转过一个长满青苔的巨石,前方出现一小段相对平缓的坡地时,他重新提起了话头,声音平稳而清晰
“我觉得……”
他斟酌着词句,仿佛这番话既是对小雨说,也是对自己内心某种声音的回应
“关于你刚才说的这件事,我想对你说,或许……也是对我自己说”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同样停下、抬头望过来的小雨
林间稀疏的光亮,照在他沾染了尘土却依旧难掩俊朗的脸上
他的眼神认真而诚恳,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充满善意的微笑
“没关系的,偶尔……真的,请允许自己休息一下吧
只要已经尽力去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那么无论结果如何
其实……就已经可以了,不需要过于苛责自己”
他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深处的负担
“有些事情,本身就很难改变,不是单靠一个人的反复思量和努力就能扭转的
那是复杂因素的合力,或是……某些强者的意志”
“不妨,试着暂时放下一些,让自己喘口气,休息一下
或许就在你放松心神、不再被焦虑和压力完全占据的时候,反而能灵光一现,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找到一丝改变的契机也说不定
退一步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即使……最终发现自己依然无力改变什么,那也…… 未必全都是你的错
不要把所有的重担,都压在自己一个人肩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番话,是他思索良久的结果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安慰,每一句都贴合着他们此刻的处境,也触及了小雨话语中隐含的沉重
这不仅仅是对小雨的劝慰
某种程度上,也是天明对自己连日来紧绷神经准备时刻战斗,孤身一人逃亡,背负生死存亡压力的一种,无声的纾解和自我告诫
小雨静静地听着,那双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明
起初,她的表情还有些怔忡和惯性的疏离
但随着天明的话语一句句落下,她眼中某种坚硬的,自我保护的壳,仿佛正在被这温和而真诚的话语一点点软化与剥落
终于,当天明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她的脸上,缓缓地、真切地绽放出了一个笑容
那不是为了迎合气氛的假笑,也不是故作轻松的浅笑,而是一个仿佛卸下了部分心防、发自内心的、带着些许释然和感激的轻笑
这笑容让她原本因疲惫和紧张而略显苍白的脸庞,瞬间明亮生动了起来
“哈哈哈……”
她笑出了声,声音清脆,在林间回荡
“小哥,没想到……你还挺会安慰人的嘛”
语气里带着真实的轻松和一丝调侃,与之前那种带着沉重感的交谈截然不同
天明看着她的笑容,心头微微一动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只有这一次,对方的笑容是 完全发自内心,不掺任何杂质的
之前的笑容,或多或少都带着迎合气氛、掩饰情绪、或者作为谈话语气助词的意味
看来,这个话题,算是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圆满方式结束了
不仅缓和了气氛,似乎也让小雨的心情真正放松了一些
这对他们接下来的逃亡,或许不无裨益
天明也回以一个温和的浅笑,然后自然地转过头,不再继续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
目光重新投向幽深的前路,用商量般的口吻,温和地对小雨说道
“这件事,就先这样吧,我们现在,该把心思收回来,考虑点更实际的问题了”
“等我们真的、彻底安全了,顺利回到人类联邦之后……”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而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未来
“我们就……散伙吧”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我……有件非常重要,而且必须由我独自一人去确认的事情要办
那件事……需要花费的时间未知,可能很长,也可能充满变数,但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去做”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是对父母团聚的执念,是他一切行动的初心
小雨似乎对这个提议并不感到意外,只是 轻轻点了点头,平静地回应道
“我的话……实际上,在联邦那边,也有可以暂时投靠的地方
我有个…… 对我家一直不错的亲戚在那边, 他们从不在乎我这边……曾经或者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去那里暂住,应该没问题”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对亲情的信赖,但也仅此而已,没有更多情绪流露
“那很不错了”
天明由衷地祝福了一句,语气真诚,有可靠的亲戚可以投靠,在乱世中已是莫大的幸运
自己的话
天明心中掠过这个念头,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怅然,但也仅此而已
他没有任何直系或旁系的亲戚
无论是父亲天亦辰那边,还是母亲苏羽柔那边,都是独生子,往上追溯,祖父母、外祖父母同样如此
没有叔伯姑姨,没有舅父舅母,连稍微沾点边的远房表亲都无从寻觅
对于这一点,天明从小到大并无太多感觉,既不觉得遗憾,也不觉得欣喜(因为没有维持关系的负担),只是一种客观存在的家庭状况罢了
“话说……”
小雨像是想起了什么现实问题,摸了摸自己有些干涩的嘴唇,问道
“水的问题该怎么解决?我们带出来的水不多,怎么撑到离开这片山区?”
在野外,尤其是陌生的山地,干净的水源是生存的第一要务
天明听到这个问题,脸上并没有露出慌张或为难的神色,他反而像是被勾起了某种熟悉的记忆,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嘛……”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地形和植被,语气轻松地说道
“以前在反抗军的时候,除了战斗和躲藏,倒也学到了一些在野外求生的、比较特别的知识办法,现在,正好该派上用场了。”
他看向小雨,眼神明亮:“顺便,我也可以教教你,多学一点,没坏处”
“嗯!” 小雨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停留,辨认了一下地势和植物分布,天明开始带着小雨,沿着山涧的痕迹、观察特殊的植被、寻找背阴潮湿的岩壁……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这条通往西南方向,越发幽深崎岖的山路之中,融入了永夜之地边境那苍茫连绵的群山剪影里
……
而与此同时,在监狱之外,那条岔路口
正如天明所预料的那样,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
集结和情报汇总后,一支由三名五阶级强者与其他军官带领,人数约在三百左右的精锐追捕部队,终于抵达了这个岔路口
他们看到了天明刻在地上的那几行挑衅般的大字
带队的是一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的年长血族军官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那几行字,又站起身来,目光如电,扫视着两条通往不同方向,显现出不同风貌的山路
左侧崎岖阴暗,通往深谷,右侧相对平缓开阔,沿着山脊延伸
他沉默着,眉头紧锁
身边的副官和其他两名强者也围拢过来,低声讨论着。
“大人,这明显是疑兵之计!故意说往西南,肯定是要引我们去东南边!”
一名性格急躁的吸血鬼指着东南边大路说道
“未必”
另一名较为谨慎的强者反驳
“能逃出来,还救走人犯,此人的心思不简单,或许正是利用我们这种想法,实则真往西南走了”
“也可能是双重陷阱,他知道我们会这么想……”
“或者,他预判了我们的预判……”
讨论声渐渐响起,各种可能性被提出,又互相辩驳
正如天明所“设计”的那样,这几行字,在追兵指挥层中激起了层层“预判”与“反预判”的思维涟漪
那简单直白的语句背后,仿佛隐藏着无数种复杂的、互相嵌套的可能性,让这些经验丰富的追猎者也感到一丝棘手和迟疑
年长军官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再次审视那行字,回忆着关于这个人类逃犯的所有情报
从被捕,到单人突破牢笼,击伤众多守卫、最后以匪夷所思的方式翻越高墙……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四阶修炼者能做到的
对方狡猾、果决、且拥有某种超出常理的手段和强大武器
越是分析,他越是觉得,对方留下这行字,绝非无的放矢,很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心理陷阱
目的就是拖延他们的判断时间,或者诱使他们做出错误的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最终,在无法达成一致意见的情况下,年长军官决定采取一种相对“稳妥”的方式,内部投票
并结合快速侦察兵对两条路口附近细微痕迹的回报(天明和小雨很小心,并未留下决定性的痕迹指向任何一边)
投票结果,以及侦察兵那模棱两可的报告,让大多数人倾向于选择那条看起来更“合理”,更便于快速展开搜索和行军的右侧大路
毕竟,集中力量搜索一条路,总好过分兵两路,被各个击破或者让目标从漏洞溜走
“传令!”
年长军官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冷硬
“主力沿右侧山路展开搜索,保持队形,仔细排查一切痕迹!
同时,派两支精锐小队,沿左侧山路进行快速前出侦察,如有发现,立刻回报,不得擅自接敌!”
命令下达,大队的深灰色身影,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了东南边那条相对好走的山路
只有寥寥数十人,分成了两股细流,小心翼翼地钻进了西南边那条崎岖阴暗的小道
而此刻,天明和小雨,早已在向着西南方向,渐行渐远
几天之后,当东南边的主力搜捕部队在一无所获中不得不悻悻折返
而西南边侧的侦察小队也因地形过于复杂,未能深入而回报“未发现明确踪迹”时
两人已经凭借着天明的野外求生知识,以及赌赢了对手心理的运气
有惊无险地穿过了这片山脉
新的,更加广阔,也愈加充满未知的逃亡之路,就在前方
但至少此刻,他们暂时甩掉了身后如影随形的追兵,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也为最终的目标
为抵达人类联邦,迈进了一小步,却坚实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