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错愕的眼神瞥着琴幽篁。
作为起源之人——
作为将直线扭转成螺旋的起源之人,她的人生并不能称作是幸运的人生,也并没有多么幸福的童年。
我不知道被关在水舱之中的宛如禁闭一般的尸体——
或者是必须要对着仇视的人感恩戴德到底哪一种更为痛苦。
不过、如果全部都不知晓的话,没有比较的状况下,也就没有痛苦可言了。
而被抽掉了前半生的意义的同时,开启了下一种人生。
类型变得完全不同的人生——
实际上从客观的角度来看的话,只是被追着跑的人生——充满了另外一种意味的扭曲和欺瞒感。
性格更为感性的人,想必会否认这种人生的正确性吧。
尽管“人生”是没有正确和错误可言的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充斥,然而既然还有着被制定的“规则”的存在,恐怕就还是会被区分为所谓的正确以及错误吧。
实际上流传着的话语基本全部都是互相矛盾的话语。
说什么人生并不能单纯只是在享乐,也必须要懂得付出和奉献——需要学会负责任,有担当。
诸如此类、在耳边旋绕充斥,试图填满整个大脑以及生命。
不过责任和担当本身就是“正确”的体现吧。
既想要当电竞选手、又想要继承寺院的少年——
虽然在娱乐版块的访谈类节目说自己从小就对住持这种职业充满了异样的憧憬,想要成为管理寺院、超度亡魂的职业者——甚至连少子化的问题都考虑到了。
因为少子化的问题所以寺院的住持越来越少了、出现了同个和尚掌管着许多寺院的情形——为了这样开始荒废的事业尽一份力也是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可是眼睛闪闪发亮盯着游戏的界面、还说着自己想要成为玩游戏和诵经者双重职业都部耽误的存在。
那——真的是自己的理想吗。
还是说单纯只是因为从小被灌输了某些东西,所以误把某些东西也当作了自身的憧憬呢。
理想无法和现实真正做切割。
在为弹钢琴的瓶颈而苦恼的时候,想着为什么自己的才华无法支撑自己走向自己最为理想的道路的时候——实际上单单是能够触碰到琴键能够开始苦恼的时候,对于一众无法触碰到琴键的人来说已经是跑在前方了。
拥有弹琴的才华之人、拥有做僧侣的才华之人,未必有机会让这份才华觉醒。
实际上从某种角度上相当平平无奇,仅仅是抬头看着眼前延伸来开的单行道,然后将之称为是自己的理想,其实很可能是自我催眠手段。
斯德哥尔摩症的话——在长期受到虐待无法得到解脱的状态下,会把这视作是爱意——
而受到黑色的人生所侵蚀、就连伤痛都能够视作幸福——
虽说训练动物的话,最基本的都知道使用食物来诱导——不过实际上让受到训练的动物处于口渴的状态,只需要一点点水就能达成一样的训练效果了。
反而是给饱足的动物提供额外的零食来作为诱导剂,在零食吃腻了的情形下就会变得懒懒散散的。
训练=消遣这样的方式,在短时间内或许有效,不过消遣会腻烦,并不能期待长期的效果。
就连基本的水份都得不到满足,为了日常生存——反而能够学会更多人类的驯兽师希望其学会的技能——
不仅仅将训练等同于生存本身,大概驯兽师也意味着自己生命之中必要的一部分了。
没有驯兽师、就意味着没有水喝,等于水份缺乏——等于死。
在宫司的身边忙前忙后、最终没有血脉的牵系也难以继承神社。
一边诉苦着人员的缺乏、一边又用种种令人难以理解的规则将充满了盎然的兴趣的人挡在了外侧。
责任等同于正确——或者说等同于编造出来的正确,然后可以利用这份编造出来的正确,来作为丝线操控他人的身体和内心。
然后——当能够得到充足的水份的时候,当看到了另一种道路,当过去的责任、义务、人生的价值被否认的时候——
在意识到痛苦的刹那,自己已经拥有了和这份痛苦切割的能力。
幸运的人能够用自己的童年来治愈起一生来——
而不幸之人却需要用一生来治愈童年——
不过对于长期意识不到自身的不幸、而那份不幸又是普通的情形下很难以比拟的深重的痛苦和黑暗——
或许用一生来治愈童年又可以有其他的解释方法。
一般论的话,是接下来的人生无论碰到什么好事,总是会想起过去无奈而难过的事情,然后产生恐惧而患得患失——变成无法好好享受此时此刻,又惧怕着其实早已经消失的彼时彼刻的惶恐不安的状态——
然而、正因为过去并不快乐却自我催眠,以至于接下来只要不是太差劲,都会认为是相当圆满的人生——
终于在某一刻触碰到了裂缝中一点点微微的光芒的状况下,哪怕那只是快要坏掉的钨丝灯泡散发出的即将熄灭的暗色光辉,也能够被当作是传说中的阳光。
单是能够在某种程度上告别过去,她就已经足够安心了。
至于什么时候被过去追上,这种事即便在意也没有用——所以、她选择用叶片遮住眼眸无视——
纵然也不是完全没有思考过、等到过去追上来的时候,自己应该用怎样的手段来应对——大概各种方法都模拟演练过。
只是、在这些计划都详细罗列出来之后,就被锁在了内心的深处,等到被过去追上的时候再更仔细去考虑选择。
若是坐在起源之人的位置上的她,是在人生被撕扯成了两段——无法知晓不幸的概念因而觉得自己很幸福、以及知晓了过去的不幸因而在比较之中相对没那么痛苦的人生中所体会到的幸福的两段——
度过了这样的时间之后,又强制中断、强行贴合,送到同一数轴上的过去的她——
这样的她持有的情报量、比一般人也多不了太多,自认情报强者实际是某种错觉,然而因为被卷入了过去这件事,却会对自己拥有的并不充足的情报充满奇特的自信。
就像是穿越小说的主角一样、总是认为自己避开某几个重要的节点就能成为一统天下之人,不过实际上在避开了某几个重要的地雷之后,却可能会不小心踩到污水沟中被淹死——关于这一点,我想、天道香织应该是相当有经验的。
更不用说、总是妄想自己会成为某几个历史中最关键的人物或是相关人这一点也是错觉——在那样茫茫的波流之中,转生——作为普通人的概率肯定比关键的人物大得多——
那个时候的文字和现在不同,不能自带被圣杯召唤而来的BUFF可能就连说话都要临时去学,又偏偏很难得到那份机会——交通不便利、随便走在街头不小心重装了武士然后被其坐骑踩死之类的状况——
更何况就像是我——不对,这种时候,我难道应该说是她么——
她的认知——同时是传递给了其女儿的认知——
那只要白纸黑字记录下来的,就是虚假之物的认知——的在某种程度上也存在着一定的道理。
看着虚假的记录、无法成为关键的角色,以及改换了选项之后不是会受到抑制力的制裁、就是会遇到比确定的展开更加难以应对的情况,那些情报再全面很可能派上用场的地方也小得可怜。
只是认知一时无法接受、无法轻易更正。
不过我并不认为她是个适应力、反应力多迟钝的人,若是她还没能认清这个事实,也就意味着她来到这个时代只有相当短暂的时间。
她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情报的偏差会出现如此大的裂隙——
琴幽篁——以及其他洞尕春笋的老板是不会轻易插手管闲事的——
哪怕这个界限已经开始出现被打破的端倪,她管闲事的程度极为有限——绝对不可能涉及到深层次的隐私。
也不会做引火烧身会引起争端的事。
虽说无论是从哪个角度看起来,店内的三位老板都是顶尖高手,除了维系秩序基本不会主动找架打——
这个印象却完全被打破了。
她——琴幽篁将自己手腕的伤痕显露了出来。
“这……”
纹身师看着那基本已经失去了本相的双腕。
在这样的时代、做着纹身的生意——对于人肌肤甚至机体,都有着比一般人更深的了解——
即使自己没有加入任何组织之内,也会和极道成员有深入接触,在收了相应的金额之后会将帮派的印记留在成员们的身上——也会有不是加入帮派而是脱离帮派的印记的修改——
见到过那些黑暗面之后,他的目光几乎无法从手腕的伤痕挪开。
她——人偶师试图将自己的手腕收回去,可是本来不应该多管闲事的店老板却无论如何都不允许她的手再缩回去——
就是偏偏让她的伤痕暴露在外。
“这是在做什么?你不是轻易不管闲事的吗。”
“啊、确实——轻易不多管闲事,甚至你认为我完全不管闲事也是没关系的。”
“那你现在又是……?”
“既然我从来不管闲事,那就是说我不认为现在自己是在管闲事咯,多简单。”琴幽篁冲她眨眨眼睛——
“把别人的秘密暴露在外,你觉得很有趣吗。”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好了——你认为那是伤痕、伤痛、还是爱意的证明呢?你手腕上留下的痕迹……?”
“……”
显而易见的陷阱。
不能轻易去回答,否则就会陷落到坑洞的中的陷阱——
在意识到过去的人们会做出自己预料外的举动——不对,与其说是预料之外,不如说是认知之外的举动——
“不回答么。应该是荣耀没错吧——是幸福的证明。既然如此,也没什么不能让人看的——可是、如果连你自己都认为是伤痕,那我就更应该让它暴露出来了,再怎么说您也是老客人,我怎么可能容忍回头客用这种方式自欺欺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