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死掉?”
那位开朗的大叔的目光挪转到了我和户代的身上——
“也——也就是说,这两位其实是——幽灵么?”
“啊——是哟。是来自于遥远的彼方的幽灵——因为怨念不散附着在了梅花树上,让枯萎的花枝盛开;还有则是因为天生恶疾、不得不被人囚禁在一隅,直到死亡降临才能逃出来的可怜小女孩。”
“……”
她——我惊惶也就算了,可是我看到户代的表情似乎也出现了一丝惊惶——
就像是真面目被人拆穿了时的惊惶。
“什、什么啊。”那位大叔的目光将我和户代仔细扫视了一圈。
我当然不用说——
被埋藏在土壤之中忽然醒来,整张脸都是缺乏光照的毫无血色的惨白感。
户代的皮肤虽然不至于缺乏血色、不过——她的可爱程度却远超过一半的小孩子——
就像是故意雕琢出来的、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
比起人偶,更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可爱。
或许我身边都是些俊男美女——而她又没有真心喜欢过任何的生灵所以对这种事总是格外麻木——
不过实际上她就算是放在我见过的那些美人中,也算是顶尖美人。
“真、真的——不是人么?”
大叔揉了揉眼睛——
“也就是我看到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为什么说是不该看见的东西呢?也许是您该看见的东西,只是之前没有觉醒呢?今日见了我,才总算觉醒了——”
人偶师将食指搭在自己的嘴唇上——
同时、将自己的嗓音压得很低——
“告诉您一个小秘密、其实呢,我也已经死了。您现在看到的、也只是幽魂而已。”
“……”
即使戴着面具、那张脸似乎也是拥有着相当唯美的轮廓——隐约能够透出姣好的面容——
她有着一双浅蓝色的眼眸——比发色略浅一点,却恰好将她整体的氛围勾勒得仿佛倒映出了天空的海水。
清澈、却透出苦涩的咸。
不过、却过分——清凉?还是应该说清冷呢?
那份宛如人类的温暖感更多是她的个性补正,如果没有她开朗的态度的话,只是面无表情坐在那里——甚至是她都发现不了的人偶一般的存在。
没有活着的气息。
她在将食指贴在嘴唇上的时候、将自己的表情全部敛起。
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
像是人偶一般坐在那里——
大叔倒吸了一口冷气——
“也就是……你、你也……”
“是哟。”他将手放在了大叔的肩膀上、在他的眼前晃动着酒壶:“所以在你能看到我的那个瞬间,我真的很惊讶、又很高兴——因为我变成这副样子之后、已经上百年没有和人类说过话了。结果还能够被搭话什么的,简直是意外之喜——
说真的,我挺喜欢您这开朗的个性的,要不要考虑到我这边——和我做个可以聊天喝酒的伙伴呢?”
“可……可是,你刚才不是和老板聊得很开心吗?”
“对啊。”他点了点头:“可是、这家店的老板不是寻常人这种事不需要我特意强调,作为店铺内的常客——你应该很清楚——
她们能看到的客人,可不意味着普通人也能看到哟。”
“……”
大叔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他试图站起来、不过显然人偶师手上的力道让他一时无法站起。
明明看起来只是用手掌轻轻压住——而他的身形没有力士那么夸张却也相差不远——
用刀剑都无法捅穿的身材、却被她用一只手的手掌轻轻压住。
从那略显纤细的身材是看不出有这么大力气的,果然不是普通人这一点应该在此刻可以彻底确定了。
大叔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坐在一边的客人们也都停止了闲聊,用微妙的眼神瞥着我们这一边。
有谁稍微挪了挪脚、踢在了桌脚上,发出了“咔啦”一声。
他把头转过去——向对方轻轻一笑,对方居然身体都吓得僵住了。
筷子悬在半空、动都不敢动。
“喂、你这家伙。”
托盘重重震在了桌面上、将桌面的筷筒都震起来——
一头麦色的肌肤、穿着交领百褶裙的女子怒冲冲瞪着她——我的记忆没出错的话,她的名字好像叫做帕维拉·芭莉雅朵来着——
是这家店的老板之一。
我没办法自由操控这具身体,不过想要在意识中将资料解包还是能做得到的——在解包之后确认我的答案是正确的。
“想玩滚出去玩,别在这里吓唬我们的客人。要是害得我们这里客流量损失了、你可得赔——”
她将餐盘上的几道小菜放在桌上,也发出“叮当”的声音来,显然心情很是不爽快。
“对了,本来这些菜是赠送给你,现在要收费了。”
“怎么这样啊——?”
人偶师的手从大叔的肩膀上离开、转而去抓帕维拉的肩膀。
对方轻轻一闪——尽管闪过了她的手、裙摆却被对方用脚踩住。
在她愣神的时候、衣服上的带子则被一把扯住——
“这位大哥性情挺开朗的、表情看起来也很坚韧,不是很想让人观察观察他生气的时候、或是害怕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吗?”
他向大叔吐出舌头——
“挺可爱的喔、大哥。尤其是粗犷的面容搭配上铁青的脸色,就更有小说中的罗刹的既视感了。如果把您刚才的造型雕刻成人偶的话,也许意外会有很多人想要买下来耶——也许还会附加上奇妙的功用。”
“可……可爱?”
那位大叔颇有些惊魂未定——
“难道说,你刚才是在开玩笑的吗?”
“啊——当然啦。难不成大叔当真了么?”她眯起一只眼睛:“不过其中也有那么两句是真话就是了。”
“两句……?”
“嗯,是虚指——大概就是真中有假、假中有真,不过不到真假参半的程度。比如说——”
在她顿了顿这段时间,她的心情波动并不大,户代却把两只手都攥紧了。
她指指自己:“我死了这件事就是真的。”
“哈——?”
“只不过死期是百年之后——虽然我的模样看起来、就是一副短寿的样子,可是死期意外能到百年之后,意外么?”
她带着三分戏谑——可是在那三分戏谑之外,却尽是认真。
认真的感情被轻易掩盖在了戏谑之内。
“嗯……?”
那位大叔反应了一会,长吐了一口气,大笑出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还真是巧妙的笑话呢。”
人偶师和他一起大笑——但是,却没有顺着他的话肯定,而是用自言自语般的口吻轻轻吐出疑问——
“巧妙的……笑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