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法代替那位名字也叫做“美千代”的人回答——

尽管她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那么、应该说我没法代替另外一个“美千代”回答。

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会问“是”,并且追问一大堆的问题——

然而我现在却只能看着。

尽管身体并不是破破烂烂、身体也没有变成菠萝,我也只能看着。

“我想也是。”

有着一头水蓝色头发的人偶师、指着对面的座椅——

“美千代、你坐啊。”

“……”

她的语气像是在模仿着什么、看起来好像是完全不经意的要请,似乎仍然在暗示着某些东西。

“呐、我们去坐好不好?一直这么站着也怪不舒服的。”

户代拉着美千代的袖子——

她在原地呆愣愣地站着,直到美千代拽她衣袖,她才回过神来。

“啊——啊,是呢。”

她下意识向户代微笑了一次——

“好、好的,我们去坐。”

她的微笑原本就是最有杀伤力的——就算是天道香织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都被她那充满了慈爱感的笑容震慑、甚至是欺骗到了。

那个本来就很纯净的小孩子看着她的笑容,发出“唔嗯”的声音。

“果然——那些疏远你的是自己没有眼光的,真的、真的很美。”

毫不掩饰、也完全不是恭维的夸奖。

真诚大概永远是最大的必杀技——

美千代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抓住了户代的手,像是有着特殊亲密关系的存在一样坐在了人偶师的对面。

一旁的客人拍了拍人偶师的背、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小子、手段不错,运气也不错啊——有这么漂亮的妻子、女儿也很可爱。想必人生充满了干劲吧?”

显然他是误会了——尽管这个画面看起来确实像是圆满的一家人。

“嗯。”人偶师居然毫不迟疑地同意了。

“我确实有着世间无双的伴侣、也有着可爱的女儿——”

“什——什么——意思?”那个落落大方的女孩子更是错愕,然而她的眼睛中却闪烁着星光点点——不是眼泪、而是期盼的星光——

她好像很希望这番话能够一直不被否认。

“欸……?”我——她的语气充满了讶异。

本来只是这种程度的玩笑,应该能笑出来的——不知道为何、却没能摆摆手,发出比对方更爽朗的笑——

以“我这个朋友就爱开这种玩笑”来否认——本来话已到嘴边了、然而看到小女孩闪闪发亮的眸,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简直就像是怕那个小女孩失望一样。

“所以说啊——”

人偶师一把抢过了那位爽朗大笑着、擅自搭话的大叔手上的酒杯,将只喝了一口、基本还是满满一杯的酒全都灌了下去。

“我现在的人生简直是毫无方向性可言了。”

他露出雪白的牙齿、直直地盯着那位性格开朗的大叔。

我本来是在用“她”的视角在看待这个【世界】、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可是——

如果真的是以她的视角看待周围的话,我应该只能看到人偶师的后脑勺而已,可是我却看到了她的笑容。

本来应该被他挡住的那位爽利男子的脸,我也看得清清楚楚。

男子的手还保持着握酒杯的手势、愣在当场——眼神充满困惑。

比起他被夺走的酒杯,他更在意眼前这个人微妙的笑容——还有听起来莫名诡异的话语。

“为……为什么?有这么漂亮的妻子、还有可爱的女儿,为什么反而会失去奋斗的方向呢?”

他沉思片刻、恍然地“喔”了一声:“我知道了、因为你是个手艺人、所以需要继承人——为此而发愁?

嗨,这又有什么的。看您的女儿也很灵巧,把她培养成你手艺的继承人不是也很好吗——

若是她没有那种手艺,你不是可以招赘——?让对方来继承——

实在不行多收两个弟子,毕竟——手艺这种东西、血脉和传承结合在一起固然是最完美的结局,可是——传承本身比血脉更重要吧?

如果你实在是无法跨越这份心灵上的障碍的话,这世间万物、终有消散的一刻——反正、你也下定不了决心传给他人,就当是你的手艺到上限了——

你不是说你的名字叫做‘樱吹雪’么,樱花会凋零、雪也会融化,总不能白取这么个名字,却不接受花开自有花落时啊。”

和他的外貌以及给人的第一印象很相符合——

是个极为热心肠的家伙,哪怕是初次见面、哪怕丝毫不了解,也会用真心话相劝。

“啊,谢谢您说这么多。”

人偶师按下了自己手腕上的机括、一只延长的机关手臂将那位劝解的热心大叔桌子上的酒瓶子也一起捞了过来。

他将自己喝空了的酒杯斟满、又喝了一整杯进去。

那位大叔终于发现了那是自己的酒杯——也是自己的酒瓶——

表情只有一瞬间的尴尬、旋即就释然地笑了——

“没关系、就像是老板说的那样——芸芸众生相逢是缘嘛,我们现在能坐在这里闲聊,上辈子不定是多么熟络的关系——又或者是本来应该很有共同语言,结果错过了。

好不容易再逮到了相遇的机会,可不能轻易错过,非要多喝两杯、多说两句才算是对得起这交汇的命运。”

“说得也是呢。本来我想着您这么好心劝解我,我把真相告诉您让您难受是不是正确呢——然而我们居然能在茫茫人海里这么遇见,想来前世也并非泛泛之交——多说两句您应该也不会介意的。”

她已经用右手把机关手臂上的酒瓶子接了下来,在掌心中晃动。

“大哥您看我的样子、很像是急着找继承人的面相吗?”

大哥很认真盯着他的脸看了良久、搔了搔头发——

“你面具裹得这么严实,我也看不到你的脸啊?又怎么判断面相?”

“唔……那我换个说法,如何?你看我的氛围怎样、像是那种为了继承人而羞恼的么?”

“不像。”那位大叔脱口而出:“所以我刚才还想着呢,真是人不可貌相,明明言行举止就像是个很潇洒的——我自诩看人很准、第一眼看着你本来应该是个和世俗规则无缘的、这一次竟然走了眼。

说实话,我还有那么些许恼火来着——却也反思了一下,自己确实不应该太迷信自己的眼光了——哪怕之前千次万次都是准的,却实不应该因为这种玄学、认为这一次也是奇迹。”

“不,您可以迷信自己的眼光。继承人什么的我不在意——”

她举起酒壶——

“在我眼里没有谁比我的女儿和伴侣更可爱了。”

对方怔怔、用空空如也的手和她碰杯——再次陷入沉思之中——

旋即、再次豁然开朗——

“啊——懂了懂了。”他拍着大腿笑道:“原来阁下是炫耀啊。是想说自己的人生太圆满了,都没什么追求和奔头了吗?哈——什么啊,的确——完美的妻子、可爱的孩子——确实对于他人来说是终点,你年纪轻轻就全到手了,除了满足之外也多少会有点空虚感吧。”

他清了清喉咙——

“什么嘛、这点小事……如果你们现在的生活还有些许不完满,那就尽力去补完;若是已经觉得很满足了,那还追求什么?都得了第一名了,都已经君临天下了,在追求更多的话、会受到天罚啦。好好珍惜现在就可以了。”

“是呢、太圆满的话,许有人会受天罚。”

人偶师将壶中酒也一饮而尽——

“就比如说、嗯——在下。在下的伴侣、女儿,都死掉了呢。所以、之前的每一刻,回忆、笑声——都像是拷问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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