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千代啊……”

我——她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笑出声来。

她不是想笑——

只是,在那个瞬间认为笑才是正确反应——应该是这样的。

我是想笑的——

哪怕那个瞬间的笑根本就不是正确反应,可是,确实想要笑出来。

其实那种时候按照我目前所看到的,那个家伙的性格特性——

应该是很平静地向对方点点头。

“原来如此,你是在夸奖我漂亮么?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没有什么好笑的。

在他人夸奖自己的时候,哪怕自己没有任何共鸣,也应该向对方表示感谢。

她的常识之中并不包括对一个向自己表现出善意的人大开嘲讽。

所以——这个时候的她本来不应该笑的。

她不会做出“正确”之外的行为——即使是她想要复仇,她也想要模仿出正确的复仇者的心境、表情和姿态。

她很害怕会遇到自己无法应对的情况,所以一定要选择一个可以进行观察的对象。

如果非要说的话,她应该是依据自身的判断——笑了出来。

所谓的笑点怪异,其实就是笑点和一般人不同而已——

所谓的常识,就只是大多数人的偏见而已——

而无法融入这份常识之中的人,会被视作“怪人”。

受到排斥、受到奇怪的眼光审视——所以必须要装出有常识的样子来,在他人说出什么话语都会忍不住说一句“我知道了”,哪怕并不赞同。

假定、有一个笑点还有喜欢的东西、讨厌的东西都和社会常识很不符合的人类,如果不伪装自己,只是把自己的一切展示出来,是否真的有可能生存下去呢——

答案应该是可能的吧。

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更加多元化的社会——

不过一旦脱离了大城市、进入到密集态的乡村,那些怪异的故事之所以会发生,甚至会造就屠杀以及集体迷信的状态——或许并不是真的所有人都相信了传说——

仅仅是、在那种情况下,如果不假装自己相信是真的活不下去的。

在小型社会之中,如果不服从就要失去更重要的东西——权衡之下也就只能顺从了。

这份顺从突破了边界,就会形成额外的规则。

所以这种故事中破局的往往是异乡人——

一方面是设定、另外一方面是异乡人有着能够脱离村落而生存下去的能力,才能够更加肆无忌惮质疑以及斥责。

若是自己赖以生存的想要种植的蔬菜每一天都会被破坏的话——

若是自己的水源汲取方式、受到阻止——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受到否认——

煤气灯效应最早被应用的那个案件——杀人者却受到了同情、而被害者则被视为罪有应得——

是因为打压式的相处方式,在现代已经足够入刑了。

在家庭这个小集体之中——在校园这个团体之中——

受到否认,都是那么难以忍受的事情。

如果是个小小的聚落,那个聚落对于在其中生活着的人来说,意味着全世界——

稍微想象一下就连校园霸凌、冷暴力都会导致人的精神崩坏,而被现代社会学家不断呼吁,真的被全世界所否认也觉得没关系的人,到底会有多少呢。

如果能做到毫不在意的人——应该从一开始就能做到否定世界吧。

能够认定错的不是世界而是自己的人并不常见——甚至在看到这句话都抱有嗤之以鼻的态度、认为人脱离了他人就无法生存下去的这种想法的存在——

毫无疑问,这样的生存方式是正确的吧。

无比正确——没错,人是社会性动物,根本无法脱离社会生存。

集体是重要的、朋友是重要的、人际关系是重要的——

人际关系和自我到底哪个更重要?

还用问么?当然是人际关系——如果想要拥有稳定的人际关系肯定要舍弃一大部分自我的——

全世界都在和某个人为敌、到底是谁的错?那答案不是也很简单么,当然是——受到了排挤、歧视、欺负的人的错啊。

众人的眼睛是雪亮的,大家是不可能有错的——如果只有一个人讨厌你、那或许是那个人不对——

如果有两个人讨厌你、也依然是那个人不对——

如果有三个人讨厌你——

如果有数十个人讨厌你——那就应该检讨一下是不是自己身上有问题了。

如果全世界的人都讨厌你——那毫无疑问就是你的错啊,怎么可能是世界的错——

那当然就是马啊、怎么可能是鹿啊马鹿。

在把鹿看成是鹿的时候,都不打算考虑一下也许那玩意真的是一种新发现的新品种的马么?如果它不是马怎么可能“全世界”都认为它是马呢——为什么不认为是马卡龙或者马斯卡彭尼呢。

对、世界是不会错的。

只有神经病才会说“全世界都是错的”、只有疯癫者才会说“全世界都在针对自己”、只有幼稚鬼才会说“即使与全世界为敌”。

世界不会有错、主流不会有错——哪怕颠三倒四的、今天说的是这样、明天又变成另一样,也是不会有错的。

如果能够拥有着如此自然接受着“世界绝对不会有错”的人,应该会生活的——很平和、并且很幸福吧。

不需要接受内心的矛盾、不需要精神上的撕裂感。

拥有着这样的常识——稍微想象一下,在某个村落,对于普通人来说毫无疑问是一整个“世界”的地方,所有人都讨厌自己、所有人都否认自己能丝毫不动摇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少呢。

毕竟——知错能改才是能够被称为“好”的一方。

知错不改——

就算是能够——毫无疑问坚定信念,又有多少意义呢。

只是执迷不悟而已。

比起执迷不悟的人,还是能够及时成长的人才更正确。

所以——似乎也并不能否认在“村庄”这种小型聚落,自然而然就被迷信同化了的个体——

那与其说是“愚昧”、不如说反而是聪明的表现。

若是不能接受持续性的、心灵上的拷问的话——那就加入,为什么非要与世界为敌不可呢,尤其是——世界一定是正确的情况下。

没有参考、没有对比——更加无从确定另一种形式——截然不同的、也被视为正确的价值观。

为什么不接受呢。

不过这样也有弊端就是了——大概就是只要自己还被“世界”接纳的情况下,即使做出了什么怪异的行为,也会认为是和世界同步的——

无法确定自己的内心、只是将他人当作复制用的样本的人偶一般的存在——

在做出了显然和常识之中不同的行动,也会认为这是在模仿着谁。

鹦鹉学舌——不过如果鹦鹉自己用学到的声音模拟出了另外一种声音,也只会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谁教会”的认知。

虽然——猩猩会学人、鹦鹉也会学人,并不代表它们的行为全部都是学人就是了——

还有、梅花虽然在严寒下才能生存,却并非是只能在严寒下生存。

不如说,如果稍微看看园林爱好者的——移植在瓶子中的梅花扦插以及梅花的盆栽,就会察觉到在温暖的氛围中其实梅花能够开放得更加鲜艳,只是“能”而不是“只能”,时日久长概念总是会受到混淆。

而且如果真的是适合严寒的气温的话,那更为北部的地方应该也能够有梅花绽放吧——不过很遗憾西伯利亚也好、北极也好并没有梅花生存呢。

能够承受的极限温度就是零下15度左右——

那对于更冰冷的区域,恐怕是无法再继续承担了。

“你还真奇怪。像我这种充满了阴沉感的人,哪里算是漂亮了?

无论是什么时候,都是充满了惧怕我的人。

如果真的很漂亮的话、应该是受人喜欢而不是恐惧——”

已经意识到了“事实”、甚至相当于否认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

却还是——脱口说出了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完全不符合她个性的话语——

可是,因为是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来,反而是她没能发现的真正的能够称作个性的东西。

“欸?是这样吗?可是为什么人们去采蘑菇的时候总是避开漂亮的蘑菇呢——”

“漂亮的蘑菇有毒吧。”

“才不是那样的——其实也有不少蘑菇虽然模样看起来花里胡哨的意外得很美味,无论是怎么烹饪都不会出错——

而相当一部分看起来很朴实的蘑菇却有剧毒哦?”

“嗯——?也有既漂亮又没有毒的蘑菇么。”

显露出了相当意外的表情——

心中不知道为什么发出了摩擦的声响来。

可是,却还是认定——自己只是条件反射,而并非是真的感到诧异。

“很多。说个最常见的——竹荪不就很好看么、可是——如果单看外表的话,完全不像是日常认为的能吃的蘑菇吧。还有某种粉红色的,带赤红色像是小血点的蘑菇、还有一层层的淡粉红色的蘑菇——

已经像是赤色珠宝、花朵一样好看了——却还是无毒呢。

看起来很朴实却有毒的蘑菇——既然您刚才没质疑,也就意味着您从一开始就知道——

所以说到底外表并不能当作评判标准,为什么却要故意把‘好看’当作是衡量标准呢——无非是个很引人注目的特征——

也从某种程度上反应出了人内心对于‘美丽’的惧怕。如果您被所有人恐惧,也就意味着、您确实漂亮到不能忽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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