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怜小姐推着云浮雨的轮椅,让她在宅邸之内的每一处都留下足迹——
嘛、虽然她暂时已经无法留下足迹了,不过或许因此反而能够留下更为明显的“足迹”。
“所有部分都已经看过了吧。”
火怜小姐冷冷道:“你可以安心了吗?还是说——你打算把命留在这里呢?我倒是不介意——不过在那之前麻烦你留下凭据,尽管我们知道你的组织不会管你的死活、你自己也很清楚——
可是最低限度的凭证还是要留下的。免得他们抽风乱找借口——从根源处就掐灭可能性——会惹来疑心和麻烦的可能性。”
“我并不打算把命留在这种地方。”
云浮雨的目光在开满了彼岸花的院落里扫动——
他看不到她的眼睛,却能够感知到她的目光。
这里没有黑夜与白天的分别——暗色的天空上没有月、或许就意味着此刻是白昼了——
然而白昼某种意义上却比黑夜更加昏暗。
“是吗、果然就算是涉及到心中最大的执念,你也不会完全失去理性呢。我还以为你会是个更疯癫的家伙,到了这种地步,就算是把生命留在这里也要搏一次完全为0的可能——
说是不到最后一刻不放弃、实际上是某种程度上的习惯性逃避。”
樱小姐极为辛辣地嘲讽她——
在这种时候嘲讽她——没关系吗。
简直就像是态度骤然松懈下来,结果一不小心漏出了不该说的言语。
即使对方已经没有疑心了,也可能会在这个瞬间看出破绽来吧。
像是他这样的外行都看出了那其中隐藏的心虚感,像是云浮雨这种,能够毫不犹豫为了一点点飘渺的希望将自己的双脚和惯用手切断的家伙,大概会更为果断认定樱小姐其实是恐惧造就了内心的狭隙。
火怜小姐瞥了樱小姐一眼,握着轮椅的手捏紧了一次。
仅有片刻的小动作,而云浮雨是背对着她们的。
应该是看不到火怜小姐的小动作的。
“呵。”她发出了一声冷笑——在变声的装置内、大概比她原本的语气听起来嘲讽意味更浓厚吧。
“你笑什么?”
火怜小姐转回目光来、以她毫无感情波动的口吻质问。
“我笑什么啊——”她咳嗽了一声:“说起来、应该还有地方没有检查过吧?刚才您们答应我的是整个宅邸——每个角落细节,却故意落下了一部分,这样您们没有好好完成自己的许诺——
我也没必要留下命——
您们说的不是让我看遍房间的每一处么?当每一处都彻底检查过,我再质疑才让我死一次——现在还没有达成条件,不是吗。”
“……”
樱小姐咳嗽了一声:“哪有那种地方——”
“没有吗。”她偏侧着头、以那恐怖的面具正对着樱小姐——
不平衡的视线——
她现在是在盯着樱小姐看,然而樱小姐大概是无法透过那面具看到她的表情的。
“没——”樱小姐顿了顿、将自己的下巴抬起来,硬着头皮迎着她的眼光——就算是他这个外行人都能看出的硬着头皮迎着目光:“没有。”
“那拜托了。”云浮雨微微低下头颅:“请再把您的力量借我用一次——再把我们刚才的对话重复一遍,如果我没有嗅出任何问题,那么您就算留下我的命也没什么关系。可如果最后认定您是在说谎的话,那就麻烦您把我的手脚都治愈——这样很公平吧?甚至是偏向您们那一边的——”
“……”樱小姐咬了一下嘴唇。
“没、没必要啊?刚才的对话验证一遍来索取你的命什么的,那结果不是显而易见么?你有必要付出这么大的赌注吗?尤其是结果显而易见的局——说真的,我们之所以留下你的手、脚只是为了我们自身的立场,若是不予以一定的威仪震慑,我们的中立立场说实话不见得会太舒服——
只有让他人能感受到我们的威胁仍在,我们才能继续维持安适,请你原谅——
然而也并非是我们对滥杀无辜有兴趣——”
“但我是抖M,这种理由能接受吗。我就想要找虐——”云浮雨打断了显然慌乱起来了的樱小姐:“拜托、请给我施加惩罚吧。当然了,我也想要像是刚才一样,提前把所有的一切都偿付——可是,这是生命,如果我在这里付清了,也就意味着我想要看到的‘结果’就没办法亲眼看到了。
至少让我看一眼‘结果’、再杀死我就没关系了——您们下不去手的话,我完全可以自杀,就像是刚才一样——
当然了,撇清关系的说明我会好好写清楚——您们也可以留下我自杀的录像之类的,以此进一步证明我是自愿的,不是被谁逼迫。
没关系的——不是么?既然我已经知道了您们不是在虚张声势、只是我自己还放不下心来,我这样的条件——还是很合理吧?”
“……”
“……”
短促的沉默。
火怜小姐并不是这种场合会突然没有话的人——
樱小姐就更加不是了。
在她们沉默的瞬间,实际上答案已经很明了了。
房间内是有“隐藏房间”的。
“怎么会……”艾林相当紧张地看着平板:“难道说、火怜姐姐和樱姐姐那看起来游刃有余的态度,只能够在短时间交汇内有用处,一旦把时间线拉长就没用了吗。”
平板上浮出了一串文字。
【抱歉、一时心态崩坏。别看我这样子,其实我也意外不愿意看到血和无端的伤害呢。不过我们会尽量拖住她的。】
【你们趁着这段时间躲一下——书架下面、桌子下面,什么都好。要做好她会来到地下室的准备。】
害怕血……么。
从表面上可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呢——这也是人不可貌相的一种吧。
不对——之前她不是很淡定看着我死了一次又一次的吗——
甚至还会亲自毒杀我,那个时候也一点都没看出来她怕血。
是借口么——不想得罪云浮雨所以编造出来的蹩脚的理由么。
“没办法、看起来只能躲一躲了。”
艾林挽住他的一只手臂、抿住下唇:“这地方也没什么好躲的。毕竟浮雨姐姐比他还了解这里的构造——不知道是不是有她也不知道但樱姐姐还有火怜姐姐却知晓的暗道、不然果然还是在做困兽斗而已……”
【暗道吗、让我想想看。】
【毕竟我也不是经常去那里——】
“说起来,从刚才开始,樱大人就在那里和谁说话?”
“嗯?”樱小姐抬起头来:“不是、我只是在刷视频而已——”
“在这种时候刷视频吗?”云浮雨轻笑:“那您还真是心大啊。”
“还好。”樱小姐揉了揉太阳穴、将手机背在了身后:“不如说越紧张反而越想要看点快节奏、没营养的东西来填满碎片时间。”
“紧张?为什么会紧张?”
云浮雨反问了一句——
“真是让人搞不懂呢,是我占据着不利的境况,为什么反而是您要紧张呢?您不觉得不合理吗?您的话语?”
“……”
樱小姐将手机放到裤袋内,整理了一下上衣。
“算了、我承认——刚才我确实是在虚张声势。”
她吐出一口气来——
“我还真是丢脸,可能是长年不和外界接触了,到底应该怎么待人接物都不会了——就这么简单的小场面都应付不来了。”
“阿樱……”
“算了算了。”樱小姐摆了摆手:“本来我就不想管这档子事的,是看在幽篁姐的面子上才会出面——可是、她明知道我们已经隐退了多少年了,却还是开口求我们帮这种忙。
我们答应了、也尽最大的努力了——至于能不能帮到最后,那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这既不是我们的责任、也不是我们的义务——我们也不想要她的钱,她就只是干耗彼此的人情罢了——
可是人情不是最虚无的东西么?她不是一向讲究迅速结清吗,那我们没办法还她人情她也应该做好心理准备,想来也不敢怪我们的。”
“这个……”火怜小姐显得有些犹豫。
不过看樱小姐的态度似乎很坚决、最后只能颇为无奈地道——
“好吧,我明白了。”
火怜小姐幽幽道——
“密道、在我们的书房里。我这就带你去看——”
“……?!”
艾林拉着他躲在了某个最高的书架之后——
实际上那里遮蔽效果也不好,却也是这房间内为数不多能藏人的地方了。
“我们……可以相信她们吗。”
艾林带着些微的动摇——
老实说,其实我也吃不准了。
他还以为她们即使提到了“暗道”、肯定也是别处——居然还真的老老实实交待了书房什么的,实在太让人不安了。
再加上她们确实不断强调自己已经退隐,和琴姐只是人情往来——
“可是,现在也只能相信她们了……”
他在考虑着,以现在他的实力状况,到底能够和云浮雨拼到什么地步——
他现在肯定是实力大幅度提升、然而——他也不认为他能够和樱小姐、火怜小姐匹敌——
她们二位也对那位云浮雨略有忌惮的态度,他真的能够胜过她吗。
到时候再说——拼尽全力,总归会有一线生机——
即使没有,和艾林在一起,也没什么好怕的——总归还是比在训练场的时候让人安心不少。
轮椅的车轮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是血液凝成的轮椅、却有着如此清脆的机械音——
那位云浮雨还真是厉害——靠着血液就能凝结出如此精巧的道具?
那是不是也意味着她的血液也能够凝结成其他的道具?
他凝视着自己的掌心——
他的血液呢——毕竟他现在已经有了冰冻的力量、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操控水,让血液大量流出,来织就出更精致的道具还是可能的——?
在他们踏下的楼梯上方、传来了光线——以及开门的声音。
“这个蜡烛的味道——”
云浮雨在屏幕内低声感慨:“还真是让人怀念——”
“居然怀念这种东西。”樱小姐苦笑:“还真恶心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