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她么。”
“是呢、我无数次把自己代入到她的立场,最后得到的结论——竟然是如果把我放在她的位置上,我很可能不会做得更好。甚至连最初的一年多都未必能忍得下去……”
“最初的一年多……?”
“嗯。”艾林把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鲜红色的瞳孔像是要把他吸入那血色的漩涡之中——
她的嘴巴张了几次,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将目光重新转回到了平板的画面上。
“她们——开始行动了呢。”艾林幽幽道:“不过——我现在总算是肯定了、樱姐姐和火怜姐姐是不会带她来到这边的。”
她顿了顿,有些感慨地叹气——
“这样两个归隐多年的了不起的角色、想来对我的私心也不是抱持完全支持的,却依然能够淡定地遵守着约定,只做自己份内之事——情绪、表情都毫无波澜,甚至逼迫某种意义上无辜者将自己的手脚切断都没有慌张,在她们活跃着的时代、想来比现在更为耀眼吧。”
“是吗。我并不认为原石就比放在首饰盒内的成品首饰更耀眼,还有奋斗着的过程也是闪闪发亮的什么的——实际上相当多的艺术家都是在本体消失之后才变成了真正耀眼的星辰。遥远的、无法触摸的,可是又能够随时随地看到——那份能倒映在瞳孔的遥不可及,那种传说的渲染,才能将其的价值提高到夸张——
薄命的红颜、和年老色衰的美人——虽然都很让人惋惜、却总是前者更令人感叹。大概是因为、前者的时间停止了——停在了最好的时间上——
而后者却只是无意义消耗着本就有限的生命价值。
并且急流勇退这种态度、也意味着她们心中的所思所想,进入了一定的境界之内——这种事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能够轻易舍弃在他人看来依然繁华的尘世、许是她们已经找到了比那份繁华更值得生活的环境以及更能让自己内心平静的方式。
而那个轻易就切割掉自己的手和脚的——叫云浮雨的家伙,自己的执念没办法得到回应,因而精神上出现了更大的、甚至很可能再也无法修复的缺损——
我总有那么一种感觉——已经疯狂到这种地步、即便实现了心愿,也无法再从实现的心愿中得到足够的快乐了。
她已经为了某个不值那么多的心愿付出了太多的沉没价值,当自己实实在在握住了理想之物的时候,最大概率的感想是‘就这’、而不是‘终于’吧……”
“……”
艾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樱小姐和火怜小姐推着那血凝结成的轮椅,让她看遍整个宅邸。
尽管有抱怨一般的——
“真不想让人进入我们的私密卧室。可是你刚才都一口一个‘故交’了,再加上你也已经把你的手脚直接切断,我们也不好说话不算——”
还是让她进入了房间之内。
按照她的要求就算是床底、都掀开单子和被褥让她看到——
“这话还这是理解俗世之人呢。可是、却和我印象中的她不太符合耶——我不认为她付出了太多的沉没成本,在得偿所愿的时候会突然下头失望,她大概不是那个类型——
可是,我也只能说出‘大概’来。我自己总是想着,自己的深层次个性说不定和她极为相类、重合的部分相当多,所以她做的每一个选择我都能理解她——或是自认为能理解她。
正因为我们的个性上有那么多类似的地方,我想才更进一步促成了她的黑化、发疯——
实际上,在她彻底翻脸之前,我在看着她的时候,总是会无端涌现出某种不甘的心情。
心中想着这明明是我的同类,结果却是更亲昵、更能被托付信任的的一方——无非是因为她出现得比我早罢了。若是我更早出现,站在那个位置的一定是我……
若是完全不同的类型、完全不同的个性也就算了——比如说是个表里如一的天真浪漫、纯净无瑕的女孩子;或者是理解一切世俗却完全不世故的成熟少女——
思想和我完全不契合、性格更是没有类似之处,我也就愿意做无声的守望者了。
正因为深层次的心理、还有思想扭曲的部分都是那么相似,我才没办法心安理得继续停留在原地,只作为局外人和观众注视着。”
她的手捏紧刚才放入口袋中的项链——
“在看到项链内的相片之后,总有一种对她的了解更深了的傲慢想法——真的、我能够无壁代入她的立场,想到周围发生的一切、万一再看到项链中的照片,那一瞬间足够让迄今为止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彻底崩坏了——
换成是我,也想要天涯海角追杀那个名叫‘艾林’的灯泡、还有艾林身边能够对艾林的任何反应都予以回应、甚至言听计从的苏瑾。”
她将他的手抬起来。
他的掌心多了一份冰冷的重量——
她刚才放入口袋中的项链、现在递到了他的掌心。
“瑾——”
“你现在改变主意了?我可以看里面的照片了?”我抿了抿唇、摇头:“你不需要勉强自己的,艾林。我只是好奇而已,却没有好奇到要违背你的意志还非要看能让你露出那样恐惧表情的事物的地步。
你的心情就是最重要的——或许顾虑着你的一言一行、这样的我要求你别顾虑我显得有些滑稽,可是,如果爱是付出以及索取,两边都是付出,反而没有任何一边能够被填补心中的空洞——
最后是两边都疯狂付出、都怀抱着委屈和悲伤,双方却都没有得到爱的温暖,空洞越来越大,直到把那份羁绊都撕裂。
经常有人把情感也当作交易,然而这玩意终究不能交易——毕竟做生意什么的,是用一元钱能买两袋QQ糖是明码标价——
然而情感之类的很可能会把自己的心脏都掏出去、却得到对方一句‘真脏’的评价——自己愿意将真心给予、也得有愿意接纳的对象才好啊,不然就只是自我感动而已。
艾林虽然准备好了电击枪、还有囚禁道具——可是在天台的时候不是也先向我告白、试探了我的态度才开始进一步的行动吗——
你不是也怕自己的爱无人回应、自己的付出换来的知识无视的空虚感么。
那我的顾虑——甚至焦虑,希望你能够照单全收也没关系吧。”
“也就是、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无论是作为我的竹马的你、还是作为我的男朋友的你——
无论是把我当作元气满满纯洁无瑕的青梅的你、还是知道自己的女朋友其实没有表面那么单纯她的背后隐藏着某些黑幕的你,都没有改变主意,会对我的要求予以回应、甚至接近言听计从——
不需要打勾、不需要契约、不需要发誓,都会遵守对我的诺言,没错么?”
“这个……”他犹豫了一下、很想要点头,最后却摇了摇头。
“不是……吗。”她听到他的回答、眸子中比起失望,更多的是意外——似乎还有一种……欣慰?
是欣慰么?
他自认为相当了解她、可是此刻的她却是他完全搞不懂的。
“不是。应该说是绝大部分的事我应该都可以言出必行、对你的绝大部分要求,我都可以言听计从绝无异议——
可是要说每一件,可能就有点夸张了。
也有些要求,我是不会答应的——”
即便她忽然改变主意想要离开他什么的、她想要杀死他之类的——
她希望他能够陪她殉情之类的——
到这种程度的要求,他大概都是会答应的。
之前若是她跨过了那道门扉、肉体和灵魂就此消亡的话,他脆弱的精神和意志力应该也没办法支撑他继续活下去——
当时他的想法、比起说是“看着她死”,或者“一起死”,更接近于“在看着她死之后,他再陪她一起死”。
他想要和她同时同刻走向死亡,纵然他自以为最了解的存在,似乎随着情报的堆累、变得越来越浅薄——
可是,如果那份浅薄的了解还残留着什么真实的话——
大概就是在他拉扯住她的手臂之后,对她说“请和我一起下地狱”她不会答应这件事。
事实他也挽留住了她。
那个原因,他不知道——或者说现在还不知道——
然而她现在内心最为煎熬的那一部分,或许,就是不希望他死。
所以她拼尽全力想要去做的那件事,若是他的推测没有出错,她不希望他死在她的前面、也不希望他们共赴黄泉。
若是他想要陪着她死亡,只能在她看不见的时间和看不见的地方。
能够做出的选择,就只有——在她之后。
他不能答应的那件事——以及萦绕在心间久久无法拂去的那种让人不甘心的残影——
“是么。”她的指尖在他的掌心搔动两次:“那——在我的生命终结之前,你都不可以打开这个项链的要求,你可以答应吗。”
“……”
那团阴影,从脑海蔓延到心间,在从内心的深处向上泛起。
“这个要求的话、当然可以——”
口中吐出的台词,和内心的隐忧撕裂开来。
“你还真是狡猾啊,那不就意味着我永远也无法看到里面隐藏之物了么?”
“……”
艾林轻笑了一声——
“永远啊……”
她的手从他的掌心挪开了、项链留在了他的手掌中。
他看着那条项链,又看着自己身上那宽大的长袍——
放在哪里都有些不便。
实际上这种东西放在某个地方是最安全的,只是想到艾林进入房间看到了房间布局、在项链中的相片映在她的瞳孔中她恐慌的表情——
他没办法贸然做决定。
“项链,我可以戴上吗。”他沉吟片刻,征求着她的意见。
“嗯?当然可以——”艾林毫不犹豫就答应了:“需要我帮忙吗。”
“啊——那就,拜托了。”
艾林绕到了他身后,将项链悬系在他的脖颈。
贴在他的后颈上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温度也有片刻的降低。
但她还是很顺利把那条项链拴系在了他的脖子上。
虽然项链原本就能自由调节大小——不过这尺寸有点过于正好了,就和他身上的长袍一般——
还有某个相当值得注意的,大概就是这条项链和这身衣服意外很搭,就像是摆放在服装店橱窗中的标准搭配的项链——
简直就像是为了这件衣服而购买的项链。
所以这个房间——嗯、果然是——
这件衣服的主人的。
他下意识攥住了那条项链、像是什么失却的灵魂碎片回到了自己空虚的壳——
脑海中闪现之物依然无从分辨。
可是可以切实肯定的就是眼前的道路确实越来越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