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意义游荡着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间无人看管竟然也没有失窃的店面——
那间店的店主总是不在,货物标注着无论是怎样的收入水平都不可能买得起的价格。
货物在不断增加、然而我一次也没有见到过点主——
在原本位置的货物、无论过了多久依然存在于那里——在边侧就像是繁育了后代一般不断增多——
一次也没有失窃。
甚至——随着货物的不断增多,就连周遭的店铺都开始搬走了。
人们都认为那是一间被诅咒的店面。
到了现在这个时代——那间店面已经变成了在荒芜一片的近乎废墟的地方存在的都市传说了——
只是其中的货物还在不断增多。
并且依然标注着谁也买不起的价格。
无论什么时代、那些货物永远都会被明码标价——却始终都是金钱无法买下之物——
又不是流行电视剧、当然不可能从一把座椅开始,获得一兆资金买下世界什么的——那些标价显然就算是称其为“抢钱”都太过夸张。
显然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诚实的卖家。
价格是可以随便标注的,选择了那么高的价格,实际上是想要靠着有形之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吧。
用有形之物来证明他所制作的东西确实是无价之宝。
是因为自己就是无形的存在吗——出于伪装出的好奇、我在那里停留了比其他地方更久的时间——
每一次折回的中途,也总会选择会途径那家店的路。
有很多时候已经不是舍近求远——而是南辕北辙了——
我只是想要看看那家店里是不是又新增了什么东西。
无论经过多少时日,就在我的眼皮底下,货物也会不断增多——
制作者——那家店的店主我却从来没有见到过。
难道说这里其实真的像是传言一般,是幽灵在收集躯壳和灵魂吗。
可是我却无法在其中感受到任何“生者”的气息。
尽管那些“壳”无比接近于生者所使用之物——却没有投放到使用中的。
与其说我是对店长、或者是对店面感兴趣——
不如说那些货物更能吸引我的目光。
而吸引我的也不是货物本身,而是货物身上存在的我还没有看到的未来的部分——
那是我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能够引起我共鸣之物。
那家店面制作各种精致的人偶。
人偶都和真正的人一样栩栩如生——甚至其中相当一部分连关节的联结都没有,就像是死去的尸体使用了特殊的技术封存之后摆放在那里的展览馆——
人偶的表情会随着温度的变化而变化、眼珠也会转动,偶尔也会因为内部盛装的小机括而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像是小孩子从喉咙中发出的不明的怪叫——
无法分辨出生物和非生物的差别、那里简直就是鬼怪集合地——
即使进入了现代也依然如此。
在过去、那家店面已经直接被当作是不祥的诅咒之屋了——
而在诅咒之屋附近做生意的、的确无法生意兴隆——
其实只是最为基本的——不想靠近那间人偶的工坊,当然也就不想靠近附近的店面——
而人的精神长期处于压抑的状态的话,也确实容易出现各种疾病。
心理暗示、再加上最基础不过的甚至无须任何推理只需要最基础的逻辑就能轻易思考出的联结——
然而覆盖上一层神秘的色彩的话、似乎更能解释那些显然不是“巧合”的巧合。
比起丝毫不浪漫的解释法、那间店面是被诅咒的似乎合理多了。
看着那些尽管由于机括能够做出最基本反应,然而却连跳动的心脏和呼吸都不存在,当然也没有灵魂的空壳的时候,我就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同类一般。
在那些制造得很精细的瞳孔内,也能倒映出他人的身影。
纵然映入瞳孔的那些影子的主人都会心生恐惧,认为那一定就是咒印被施加的开始——实际上无非是双眼的材料使用的是最上等的材料、再经由第一流的工匠制作所达成的结果。
其实——我也是它们之中的一员吗。
在第一次看到它们的时候,我就不由得思考起这种事——
只是——就像是获得了双腿的人鱼,获得了祝福的加拉泰娅——
那都是极为罕见的个例。
在加拉泰娅接受了阿芙洛狄忒的祝福之后、她到底还能回去以前的生活吗——她到底是以怎样的状况生活在人类的【世界】呢——
只是从故事的角度而言,这当然是个相当完美的故事。
公主和王子幸福生活在了一起那样的充满了理想走向的故事。
不过一旦脱离故事就会变成没完没了的过度思考。
人类真的会把加拉泰娅当作人类对待吗。
而加拉泰娅自己是否能够真心实意接受那些曾经和自己一样、只是冰冷的无机物所制造出的雕塑吗——
大概、都是否定的。
从皮格马利翁这个故事传承度而言,实际上加拉泰娅并没能变成真正的人类——至少在人类的眼中——
否则这个故事大概从一开始就不会强调皮格马利翁的“痴”以及加拉泰娅最初的起源了。
会被忘却。
忘却她曾经是人偶的事实——然后这个故事就会变成是两个互相倾慕的人类最终走向婚姻和幸福的故事——
无趣、平淡,最终什么都不会被留下就消失在了长河之中。
不过这样的故事实际上是最多的。
如果、认可了最基础那部分——不需要任何的波澜起伏、只要平凡就是最好的——
太过重口的调味料、太过鲜明的色彩,什么都不需要。
只要平凡、只要毫无痕迹、也没有任何记忆点的平凡——
那最终被忘掉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毕竟人虽然要依靠着水活着,可是人却无法准确回想起那种物质的味道——
经过了时间的打磨、居然还保留着相当的细节,想来加拉泰娅活着时的人生应该更加艰难吧。
更何况将她制作出来这一点——比起伴侣什么的,我相当怀疑那份感情很可能更接近于对年长者的尊敬——尤其类似于对母亲、父亲的感情——
可是、将自己塑造出来的人的感情却是“爱”、并且还是那种很恐怖的执着的爱意——
因为不被当作人类、可是——自己又不想要回到“人偶”的行列。
既然在所有人的说法中、从人偶变成人类是神明的恩赐的话,其实也就意味着,在这个过程中默认了人偶其实是低等生命。
从低等生命转变为高等生命——
想必比从底部一步步爬到顶端这件事、更让人不舍得放手。
如果天生就诞生在闪闪发亮的婴儿床上的话、什么也不用做,也可以维持着平平整整毫无褶皱。
似乎在坠落下去之后、基本讲述的也是那份闪闪发光的人格到底能够如何让其保持和周围的污秽截然不同的色彩——
荷花是美丽的、沾满了泥巴的藕则是令人厌烦的。
忽视了绝大多数在那种环境下生长的生物的生态,仅仅挑选其中些许特例不断给予“美”这种主观的概念——
相反的故事,则是满身淤泥一步步攀登也依然无法清洗掉身上污秽的味道。
即使是在人类自身的不同阶层的故事之中,往往都会夹带着这样的私货——然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毕竟、在识字的权利被垄断在了平整发光的钻石床上长大的小孩子的手中的话,当然很难下定决心来侮蔑自身——而低看、蔑视、鄙薄和自己毫无关联的环境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所以那些没有被讲述的故事、或许才是“多数派”。
而在能够识文断字都很稀缺的年代、但凡被记录下来的东西,都和用电话调查选票一样根本就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不过——已经从那些文字铺陈、构造的世界之中脱颖而出的个体,大多数已经接受了构造出来的逻辑。
想来说不定比那些构造了这份逻辑的存在本身更维护这份逻辑。
自己是个例——而其他的存在就和描述之中一样——
想要拼命证明的,并不是从自己脱离之处有着大量的和自己一样根本不符合妄想中的设定中的存在,而是只有自己才是不同的。
能够被允许生活在人类世界的人偶、和人类本身——到底哪一边才是多数派呢——
这种事情根本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人类才是多数派。
这样的人偶想来和人在不断向上攀爬、抓住更上层的人类的差别也并不算很大——
在某个存在的【记录】之内,似乎有着血姬这样的原本应该占据更高位置、却不得不主动放弃权利来靠近的例子——多数裹挟着少数、哪怕是拥有着天生就不同的力量、以及本来应该为之感到骄傲的血统,之后也会逐渐在生活环境内的言语和思想上,渐渐变成自卑的缘由。
加拉泰娅的人生到底是如何呢——
那种比起比人类诞生更早——无论哪一方面都更胜一筹的生命作为反面教材——
自己这种被人类构造出来的、就更加必须要和“同类”彻底分隔。
“我是人类”“我是人类”这种话不断强调——也肯定会自觉不自觉通读人类的规则——
伦理观上恐怕要比人类更加人类。
然而却要接受——这样的自己、不可以脱离制造者的掌控这样的矛盾之中——
健全的伦理、自身却是残缺的——这件事本身就是滑稽剧的主题。
然而故事无论讲多少遍,也就依然只有个案。
大概就是——说来说去,能举的例子很少——
更多的是不会拥有心、也不会拥有真正的精神之物。
应该是——连“加拉泰娅”这样的名字都不会有——
一号、二号、三号——这样标注着——
甚至时间久了连标号都不再有了。
因为特征开始重复、所以也不会有根据特征来取的名姓。
这些没有名字、也没能收获灵魂、以及真正感情的——
被加拉泰娅抛弃的——
被匹诺曹所抛弃的——
确像是试图用最强烈的感情填满自己空虚的心脏的无名之士的同类一样接纳着她——
只是静静坐在那些人偶中间、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多余的呼吸——
事实上,她在那些人偶之中坐了许久,也没有谁发现她并不是其中的一员——没有谁把她当作是神秘的店主。
无论尝试多少次、出声引人注意——结果只是让那些人快步离开。
她并不会感觉到有趣、可是——看着那些来去的路人的反应,也算是成为了强迫性重复的一部分——
那一天的她也依旧在重复着唔意义的恐和剧。
“你——”她听到了第一声传入她的耳中的呼唤——
抬头的时候、眸光和自己相对。
“你难道是——千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