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的情绪之中、以及在做无法原谅的事时,却忽然被轻易原谅的境况——
这样的故事,十个之中大概有一半以上是关于“复仇”。
只要有了这样的理由,只要有了受害者这一层身份,自己做什么就能够当作挡箭牌。
因为曾经是受害者,所以向这个世界讨回怎样的债业都是理所当然。
尽管明知道另外一种人生也未必会更好、可是却还是会下意识思考走上不一样的人生的自己的命运究竟会如何。
何况是从最开始就已经被毁得七零八落的人生。
所以——戴着面具自称歌剧魅影的那个男人,根本就不在乎被称为命运的少女的姐姐到底是怎么死亡的,无论是被人丢到水中、还是枪杀或是毒死,这些完全都不在意——
只是,活着这种感觉逐渐变得空虚了起来,所以不得不寻找某个名为“复仇”的借口而已。
如果就连这个理由都不存在了,那么生存下去这件事,果然就变得只有空虚、没有任何内容物——
也曾经尝试过用其他东西来填满自己空虚的壳。
比如说知识、比如说能力——
所以看了比任何人都更多的东西——
修炼比任何人都更加刻苦——
然而、这种感觉非但没能让自己变得更满足,反而空虚感越发深。
仿佛不断向前走,就只是在证明自己是无意义之物。
尽管自己确实还活着,不过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无论轮回转生多少次,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实际上留存的记忆,也就仅仅只有两世而已。
然而——就只有两世的人生,居然已经无法接受这份空虚——
那些活了千年万年的人,到底是怎样的感受呢——
那些身体之内残存着数以万计的灵魂的碎片,每一部分的感知都有所保留的个体,到底是怎样面对自己的人生呢?
忍不住思考起了这种问题。
实际上,最初的她也没有什么仇恨之心——她只是个空虚的壳、怎样的命运对她而言都是无所谓的事——
甚至因为足够空虚,反而能接纳一切感情,她反而对那个会夺去她一切的存在,心存怜悯。
啊——这个人还真可怜啊——
原本空虚的人生就已经很无趣了,像是她这样的存在,又是怎样劝说自己生存下去的呢?
比起毫无目标度过每一天,想要追寻虚空的梦的那个人,和自己相比——反而倒是感觉,她更加可怜。
然而、开始尝试着爱上谁,甚至开始抚养小孩——都没能像是传说一样忽然就找回了温暖的感情——
能够尝试的方法都尝试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所以,也打算尝试一下仇恨的感情。
她其实并不恨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该恨——不过恨原本就很接近当作逃避的出口——
已经在疯狂了解他人感情的,某个空虚的壳开始尝试着编造一个合情合理让自己仇恨他人的理由。
而最滑稽的,大概就是换成其他人的话,也能够接受她的理由。
她的确是有资格仇恨的。
然而——就算是编造这样的故事,不断在脑海之中重复——
她也无法理解什么是真正的“恨意”。
既然如此——那么——
在和这棵树合并为一体的时候,那天道■■忽然溶解了一部分。
不过,在那溶解的部分依然有无法看清的文字。
只像是在漆黑一片的格子上,出现了能够看清的轮廓。
拥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我第一次看到就无比熟悉,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想起的那个女人的名字——甚至被模糊覆盖掉的——
她的名字,是“天道千重”。
或者说,其中一个名字是天道千重。
天道千重不就是那个和天道火怜大小姐的容貌一模一样——应该说就是她本尊在某种因果的驱使下,回到了过去——成为了传说的那个存在吗——
我在第一时间也没能理解。
不过很快我就反应了过来。
天道千重是真实存在的某个人——最初的天道火怜只不过是在帷幕之下操控着那个叫做天道千重的女人——
对于当时在宴席上被毒死的那些家主而言,他们在提到天道千重的时候第一反应一定是那张脸。
一个本来应该平平无奇湮灭在历史的长廊中的女人,结果却阴差阳错成为了在整个【里之世界】最声名显赫的存在。
因为距离后世记忆中的天道千重的距离很近,她也获得了相当多的后世的知识和技能——何况她本来也是勤学之人,为了填补那份空虚的躯壳——
在当时的状况下,真的战斗起来——她大概也就会输给自己背后指使自己的那位拥有天道家族血统的奇怪存在——
对方关于自己的名字从来未曾提及。
她在称呼对方的时候,从来都是“天道大人”。
她自己就是当时的家主、却在向另外一个存在叫“天道大人”,她却没有任何感情都波动——
如果那位天道大人就在这种时候离开,空虚的躯壳应该也能够作为天道家族最有能力的家主将名字和形象留存下来。
她确实有着当时的人无法匹敌的战斗力了——
然而她却死去了。
死在了某一场宴会上——
尽管流传下来的传说,都认为是天道千重背后之人的阴谋,她自己却很清楚对方完全没有这种意思。
在去掉了所有人眼中最可能的嫌疑人之后,她轻易就能锁定更加可疑的对象。
她想方设法将线索留了下来。
或许是怀揣着她不应该拥有的期待——
然而——这件事却就此被掩盖,当她再一次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时,回看当时的记录——
看到本来应该轻易破解的案件、成为了悬案。
而自己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她猛然之间察觉到——自己以为的再一次出生——
并非是轮回转世。
比较接近于某个存在的“复活”。
而自己所以为死亡后漂泊的漫长梦境,其实也并非是在做梦。
天道千重存在的年代、那一棵梅花树开得最为绚烂——
也无非是故事在传承的过程中,产生了畸变。
将自己的名姓覆盖掉的天道千重,所能为空虚的自己做到的仅有的事情,是让自己的身体回到天道宅邸的院落之中。
尽管她说自己的记忆力差得离谱——可是、在她看来,她的记忆力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就连某一次季节变换,自己随意说出来的话语,她也记了下来。
“天道大人,思考过‘死亡’的问题吗?虽然天道家族的存在都是不老的、却依然会迎来死亡——
有时候我甚至想过,这种完全不会衰老、也不会怎么生病的身体,在时限到达之后‘噗咔’一下就倒下了,不是更残酷吗。
完全没有准备,就走向死亡什么的——”
“……”
她没有说话。
尽管在我的背后作为我的指挥者的时候,她总是能体现出杀伐果断的一面,然而她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不需要面对社交场合的时候,我总是能够在她的身上感觉到近似“悲伤”的情感。
我无法肯定、但是——那应该是名为“悲伤”之物。
我有点羡慕她——毕竟我的感情没办法按照时间和场合产生相应的变动——
对于我而言就是无法用自己的双手取得的宝物。
“看起来,天道大人比起自己突然的死亡,更接受不了亲密之人的突然死亡呢——”
我坐在院落的石阶上。
抬头看着空落落的院子——没有任何显眼植物的院落——
“天道大人是那种有心爱的人的存在吗?您和心爱的人也有自己的孩子吗。”
“……”
“没有否认、我就当您是肯定了。”
“是因为熟络了,所以话变多了吗。”
“嗯——大概,其实对于我而言,没有什么熟络的概念。不过——如果天道大人讨厌的话,我也可以闭嘴。事实上您不是很喜欢这种主动对您话唠的行为吗,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您喜欢的那个人,应该也是个话唠?”
“然而应该对我说的话语,她却总是敷衍遮蔽。”
“哈啊——看起来是那种很难缠的角色呢。也是,能够让天道大人如此沉迷,一定不是简单角色——”
我看着院落——
“我总是在思考‘死’的问题呢。毕竟我觉得‘活着’的状态不太适合我,每一天都有一种——嗯,就像是拷问的感觉?毕竟不是那种能够从万事万物中都取得乐趣的存在——
还必须要假装和普通人拥有差不多的情绪——真的很痛苦呢。天道大人来到我的身边之后,让我拥有了可以随意摆出自己喜欢的姿态的资格,如果我拥有普通的情感的话,我现在对天道大人应该是充满感激之情的——”
“嗯。你不感激也无所谓,我不喜欢多余的牵扯。”
“话是这么说——然而、这也是——我不喜欢活着的状态的原因所在了,即使讨厌,也还是会有牵扯——无论如何也还是要和生存着的生命有交汇,然后就不得不做出相应的反应。
可是,凝视着他人这件事,又意外不让我讨厌——
也许比起——动物这种状态、我还更适合植物呢。
不会动、不会走,只是在同一个地方停留着,守望着一切,可是那一切都不出现也没什么关系。”
我盯着空荡荡的院落。
“等到我死去的那一天,天道大人把我埋在院子里如何?也许我真的会变成植物——”
“……”
她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在我自认为死亡的那些时间,我始终注视着院落中来来往往的人影穿梭——
也看到了不少他人看不到的秘密。
然后,那种无聊的情绪膨胀开来——
在漫长的见证过程中,她产生了和我同样的思绪。
想要参与其中。
尽管,她始终都是空虚之壳——却产生了“参与”的感想。
尤其是她已经看出来,距离所谓的命运开始之刻越来越近了。
啊——说起来,在中途,我的思想就已经和她缠绕在一起,无法区分了——
本来应该说“她”的地方,我却使用了“我”。
然而应该使用“我”的地方,我却使用了“她”。
并不是天道千重大人的时代花开得最为鲜艳、而是天道千重大人的时代,院子里才第一次出现了血红的梅花。
那是生长在某个无趣的家伙躯壳之上的,尸体与血液的凝结物。
曾经是她、现在是我。
而枯萎的世代、则意味着提供它的营养的尸体并没有在相应的位置埋葬着。
她将灵魂从树木之根挪移走,它的色彩便会瞬间凋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