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回过神来——

我应该已经从水舱之中离开了才对。

我应该已经获得了一定程度的自由才对——尽管那份自由,多少还是存在着些许的虚幻。

毕竟我还没有真正用自己的双脚去走路,看到宛如全息投影一般的放映画面所记录下来的真实的风景——感受着不是被注入了营养舱中的氧气。

不过,我确实感觉到了“解放”。

可是——很奇怪的,我又回到了水舱之中。

不应该是这样的——刚才碰到冥道三途川——三条佑野君,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把它当成是一场梦。

我确实是看到了他,他也带给了我不知晓的情报。

然而、我现在却有种——那些不过是清醒梦的错觉的错觉。

还是说,我认为这是错觉本身,才是错觉呢。

水舱之外、站着某个身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吗?还是应该说是女人呢?

原本就拥有着中性感的存在、现在更是让人难以分辨其真实性别。

又或者这对于“降魔罪魂”而言原本就是无意义的问题。

他扎着单马尾,眼神温暖又冷酷——大概就是,明明像是要笑着眯起眼睛,却会时常闪过没有人的感性的寒光吧——

可如果想要把那种眼神形容成“冷酷无情”、反而会让人无法想象那到底是怎样的眼神。

他的容貌经过了简单的修饰、不过却也没有——我印象中两个降魔罪魂差别那么大——

戴着仿金属的树脂眼镜框、却用真正的金属链子联结着尾端和眼镜框前方的连接处。

长长的头发用一条青紫色的发带束成了马尾,即使扎得很高、也还是垂到了腰间。

看到他这样的外形的时候,我虽然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大概是“降魔罪魂”这件事,然而却像是本能反应一样,联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塞巴斯蒂安·伊卡洛斯。

实际上这个名字本来就并非是指代一个人——而是一个家族世代交替的角色的总称——

而这个所谓的“角色合集”、其实是不健康的同一灵魂的延续。

至于力量什么的,早已被某些任性而又自信的家伙让渡出去了——

而记忆,在我所能得到的情报,放入尸体之中、成为下一代——尽管已经摇摇欲坠,然而却并没有产生偏差。

将被选中的婴儿残忍地杀死、之后将记忆注入到尸体中,成为自己复活使用的备件。

反复重复着这样的行为、甚至都已经不再有良心上的不安宁。

只是习以为常、不断重复着——

原本锯子被发明出来,是用来作为助产工具的——不过现在也有了其他的用处,反而原初的目的、已经渐渐被覆盖掉了。

最初的试管婴儿技术,被称为是和“魔鬼的交易”,不过现在辅助生殖已经算是很完善的手段了——即使是【表之世界】也是如此——

只是、多少还存在着伦理方面的问题,以及过分纵容是否会导致犯罪的探讨。

【里之世界】已经不需要借助活着的生命体就能进行培养——尽管伦理方面依然存在着问题,然而似乎总归是比必须要借助肉身来进行繁育而作为某些堪称是犯罪行为助长用营养液要好出不少——

只是一但大面积推广的话、像我一样的——像是那位正在做拉面的可怜虫一般——

以及在树下发呆、眼神空洞——没有灵魂的,却能够行走也能够进行交流的僵尸这种——

不道德、乃至于疯狂的生命体会变多吧。

我不介意自己是弗兰肯斯坦博士的怪物,然而——那不断固定下来的痛苦却让我有种——即使没有同伴也无所谓的想法。

并不是多么高尚的,并不是——由于自己淋过雨就不希望他人淋雨的那样高尚想法——

也并非是其他一众能够被夸赞的思考方式。

只有我一个怪物的话,我也在某种程度上是特别的。

这样我就有独特性——世界上仅剩下的一只稀有动物,哪怕马上要面临灭绝、即将在实验室内过完自己毫无意义的一生,不过最起码也能够在生活条件和质量上,比被丢在蓄水池内大量繁殖的牛蛙要好得多。

因为稀少、所以会被重视。

这样的生物若是被杀死的话——杀死了这只生物的那个存在,哪怕是人类,若是消息没有封锁隐瞒、也会被判处监禁吧——

犯下的错误需要赎罪、生命的重量在这上面会有所体现。

越是稀少的动物,越是能够享受到“生命”本身应该得到的尊重和对待,哪怕也同样要被当作实验体,也终究是好过猴子和小白鼠的。

但凡从稀有变得不再稀有、将生存环境都污染的话,之前那些和善的态度将会瞬间化为乌有,就连之前可爱的姿态都会变得讨人嫌。

被关在笼子之中必须要维持生命体征的动物,和被关在笼子之中挤压着最终氧气过少而腐烂的动物,并不能称作是相同的。

如果能够选择的话,我还是想要选择前者。

至于“自由”之类的选项,并没有出现在过我的眼前。

还有——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为此奉献出一切之类——

我也很难做得到。

原本就只是漂浮在水舱之中的罐头生命,想要落地踩在地面上,用自己的双脚来走路就是我在水舱之中做过的最奢侈的梦了。

已经能够用自己的双脚接触到地面、已经受够了被虚幻的风景所支配的痛苦了,就不会再想要去触碰那些闪闪发亮、却一碰就碎的东西。

我知道自己存在的扭曲性、也知道制造出我的存在的家伙个性之中的扭曲部分——想来,他们在感知的深处,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所以想方设法,也会尽量减少自己的罪孽。

然而这份歉疚之心也会逐渐麻木。

尤其是在世代交替之后——作为继承者只会不断夸奖着自己的教育者、将这些奇迹一般的东西留给自己的人——

“真是天才。”

“为什么会有这么完美无缺的造物——”

“这应该就是神明的力量了——”

只能够看到美丽的一面、污秽的一面渐渐被忽视,甚至会忍不住加强扭曲的部分认为是在为色彩增添层次感。

这些思绪在源源不断进入我的脑海的时候、我察觉到了思想中更深一步的裂缝——我原本就只是多重灵魂压缩在一起的躯壳——

通过某些方式强行组合在一起的。

然而——我忽然就有些透不过气来了——

不同的思想在同一个躯壳之中争执、原本就是水舱之中的生命形成的过程,最终像是炼蛊一样——留下能够接受一切的组合体。

然而却出现了势均力敌的状态——

这是我从来未曾体会过的。

因此、我理解了——我现在栖身在水舱之中,属于初始世界的我的同位体最终胜利的意识、和我有所不同——

而我在不断注视着的同时、自身的电波信号短暂侵入了这具能够完美容纳我的思绪的再造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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