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由大量顶部平坦,岩壁陡峭的“桌子山”组成。这些山的高度相对统一,约莫有三百丈之高,相当于三百层楼。
山与山之间最宽处足有十里,人在这巨大的沟壑前渺小如虫蚁;最狭窄处又只剩不到十丈,唯有正午时分的阳光才能抵达裂谷的最深处。
从天空俯瞰,黄蚁峡就像一块干枯开裂的土砖,沉默地横亘于两郡边界。
此地山石多为红色或土黄色,又因裂谷蔓延七通八达,形似蚁穴,因而得名黄蚁峡。
裂谷底部有一条红河奔泻翻卷不息。这红色的河水倒不是什么神异之物,只是因为裹挟有大量沙土,所以颜色较深,根据流段的不同,呈现暗红、或是土黄色。
当地人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赤金河。
在黄蚁峡的中心偏北地带,有一片极宽的半月型裂谷,最宽处相隔足有千丈,赤金河流经此处形成了一片巨大的红色堰塞湖。
湖水平静无波,暗淡的月光下,堰塞湖就像一块深嵌于黄土的红宝石。
堰塞湖周围的平顶山峰之上,近千的篝火连成一个巨型发光圆环,将堰塞湖紧紧环绕,不留一丝缝隙。
若是靠近放大,便能看到如蚂蚁般近千的人影隐于簇簇篝火之间。
某簇篝火旁,张留观叼着根白色的干草——这鬼地方唯一的植被。他百无聊赖地望着悬崖下暗红色的湖水,还有湖水上那轮隐于云层后、只露出一角的圆月。
“秦弥,小鱼的伤怎么样了?”神魂中响起简武厚重的嗓音。
“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再过两天应该就能完全恢复。刚把她哄上床去睡觉,我正在返回‘篝火’,”秦弥的声音中透着几分疲惫,“这次也算让她长个记性......我们有些太宠溺她了。”
张留观闻言微微一笑,通过【云灵饰】回复:“可如果当时是秦弥你身处小鱼的位置,你能忍住不出手,抛下凡人自己逃跑吗?”
秦弥轻哼一声:“师兄,你当我小孩呢?道术都用完了,还逞什么能?与其以身犯险,不如相信上面的指挥,最后还不是金丹境的师兄赶来救场。”
“那如果陷入险境的不是凡人,而是我们呢?你也选择等上面调人来吗?”
“那......师兄耍赖!这怎么能比?”
“别吵了,是我的计划出了问题,”简武打断了两人,“我的错。”
“简武你个憨憨。你同我们一样,也就筑基境。哪料得到会有凡人逃难到这山郊野岭来,身上还带着掩盖气息的宝物,”张留观恨铁不成钢:“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秦弥也很赞同:“简武师兄你做的已经很好了,就算师父亲自挂帅,没有额外的情报来源,也未必能给出更周全的计划。”
“谁在背后嚼为师舌根?”威严的声音突然在众人神魂中响起。
“师父?”众人皆是一惊。
秦弥并不慌张。因为侯长老永远都是这样一副正儿八经的腔调,不苟言笑好似那公堂上的判官,但实际上对他们这群弟子极为宽容,主打一个刀子嘴豆腐心。
他们如此宠溺秦小鱼,也是一脉相承的缘故......侯长老往日也是这般宠溺着他们的。
“师父,您终于来啦,超想您!”秦弥绒绒的猫耳立起,也不管师父看不看得到,对着空无一人的夜空露出了乖巧的笑容,强装无事发生。
侯长老自然不会因一句无心之语而责备弟子。但他神识扫过,秦弥脸上乖巧(有恃无恐)的笑容还是让他心里一堵。
这班逆徒!
张留观向师妹伸出援手,试图转移话题转移注意力:“师父,上面派您来接手指挥了?”
“哼......来的可不止为师,还有你们两位师叔,和归元郡镇守,这次由我们四人共同指挥。”
张留观一下就猜到这两位师叔指的是谁。
“江堂主和张镇守都来了?他们没掐架吧?”
“何止是掐架啊......”
侯长老回忆起今天早些时候玉泉山小院里的一幕又一幕,顿时心更堵了。
必须得多备一些“速效救心丸”在身上。
见师父的情绪貌似一下低沉了下去,张留观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简武接过话:“师父,元婴长老们将至,是否意味着这一两日就要行动了?”
“嗯,但不是一两日,而是马上。为师的提前过来看看你们,”话语顿住,侯长老那边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他忽然低笑一声,“......啧啧,文远兄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他话音刚落,张留观就感到北方有剧烈的灵力波动传来。
山崖上近千人齐齐转身向北眺望。
在北方山脉与天空的相交处,黑暗的地平线上,几个红点在云层中忽隐忽现,正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明显。
其中一个红点忽然大放明光。
猩红遁光瞬间贯穿长空。因速度实在是太快,遁光在视野中化作一道横跨天际的笔直红线。
红光如雷霆般降临,却又在一瞬由极动转为极静,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堰塞湖中心的上空,若不是视觉暂留中的红线连到了黑影身上,恐怕没人知道黑影从何而来。
狂风与音爆声在下一息才到来。
嗡鸣声中,一圈冲击波在湖面上以极速扩散,一层又一层的巨浪紧随其后,轰然炸开,白浪如墙几欲要冲出裂谷,吞没山峰。
山顶上那千簇篝火也在一瞬间被烈风熄灭。
灵力自张留观丹田中狂涌出,凝成暗红色的灵力护盾,挡下了烈烈狂风。
几乎是同时,绕堰塞湖一圈,有近千暗红光点亮起,赫然全是炼魂宗弟子的灵盾。
湖中心的人影忽然伸手一握,滔天浊浪瞬间平复,水面变得光滑如镜,烈风也瞬间止息,山顶近千的红点随之缓缓熄灭。
张留观的呼吸有些急促。果然,不管是第几次见到,元婴境的恐怖力量都让人心荡神驰。
整个炼魂宗一共有二十八位元婴长老。十五位镇守各自镇压一郡之地,六位堂主巡曳天下,七位传道长老留守山门。
这次足足来了四位,两位镇守,一位堂主,一位传道长老。
这就是东玄州正道魁首的底蕴,你邪魔全线入侵又如何,一旦我们从最初的混乱中缓过劲来,就是你们的末日。
在场近千炼魂宗弟子士气大振。
视野逐渐适应了黑暗,月光下,湖中心的黑影身边无声无息地多了另外三道黑影。
“洪都郡七十八支筑基小队,归元郡六十三支筑基小队。”张镇守没用【云灵饰】交流,汇聚灵气于胸,震声喝道。
堰塞湖的水面也再次泛起波澜,他的声音在峡谷中越荡越远,十里之外都能听见这声怒喝。
“在!”
回应他的是筑基弟子犹如山倾的怒吼。
“洪都郡六支金丹小队,归元郡七支金丹小队。”
“在。”
比起筑基境弟子,金丹境弟子的人数要少得多,但他们的回应声却丝毫不显弱,而且更加沉稳,其中暗含的坚定如山岳般难移,让闻者惊心。
“今日,老夫率尔等一同屠魔!”张镇守声如震雷,他捋着自己的山羊胡,眼中无悲无喜:“结,太虚炼魂阵!”
“任务日志,剿灭位于黄蚁峡的邪魔巢穴,四七二一一年十月九日戊时,洪都郡镇守张文远率军进攻。”器灵不带丝毫感情波动的冰冷声音在所有人的神魂中响起:“正在超载......”
“超载成功......”
“正在勾连【云灵母柱】......”
“勾连成功......”
“权限确认中......”
“权限通过......”
“化虚境阵法,【太虚炼魂阵】已解封。”
所有弟子的眼中都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庞大的信息流灌入了他们的神魂——太虚炼魂阵的记忆。
一个呼吸的功夫,在场每个弟子都彻底掌握了所负责的那部分阵法。
炼魂宗在神魂方面的造诣在整片大陆都是登峰造极的,他们能通过向弟子的神魂输入特殊记忆流,让他们在极短时间内,暂时拥有大师级的术法技艺。
当然,这种灌输消耗的资源极大,但能保证诸如【太虚炼魂阵】这样的顶级机密永不泄漏。
四道散发着红光的古奥阵纹从四位长老身上飞速扩散,顷刻间覆盖住了整座堰塞湖。
金丹境弟子御空而起,进入预留的阵眼,他们闭目运功,更多的、同样散发着红光的古奥阵纹依次扩散。
待流转的阵纹稳定下来,剩余近千的筑基弟子才个个御空而起,在繁复的阵纹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随着他们运起自己的那部分阵法,阵纹的数量呈指数级增长。
不到一刻钟,太虚炼魂阵构建完毕!
百里内的云层被汇聚的恐怖灵力震散,高悬于天的圆月之下,倒金字塔型的千万阵纹仿若一座由流光组成的空中阁楼,光华流转变化间,毁天灭地的威压笼罩了整座大峡谷。
与无数巨大的阵纹相比,修士在阵内小得只剩个黑点。在阵法的最中心处,四位长老眼中皆有神光涌动,他们齐齐抬手,指向下方的堰塞湖。
阵纹至上而下,一道又一道绽放出耀眼光芒。
最高处,也是最大的那道阵纹花了足足三息才充能完成,越往下的阵纹越小充能速度越快,到后来,一息时间就有百道阵纹同时亮起。
最后,这座由光组成的倒金字塔把黄蚁峡照得如同白昼。
......
堰塞湖底下三千丈处,一个巨大的溶洞中。
足有百丈之宽的肉山缓慢抽搐着,血肉中墨绿的光华流动,就像是血液。山峦般的体表上长着无数半透明肉瘤,肉瘤内有隐隐约约的异形怪物胚胎。
仿佛是察觉到灭顶之灾即将降临,肉山抽搐的频率骤然加剧。
为了在短时间内获得尽可能多的能量,那无数孕育怪物的肉瘤竟直接爆开,伴随着粘稠的汁液喷溅,大量尚未发育完全的邪魔直接死去,化作缕缕灰烟。
这几乎要了肉山的半条命,可相比于死亡的结局,这些都不算什么。
很快,灰色的浓烟几乎充满了这个溶洞。
肉山抽搐的频率越来越快,它的每次抽动都会吸收一些灰烟。
随着灰烟被吸收,肉上身上竟有一层道韵浮现——空间之道。
道韵越来越完整,几乎已经把这个溶洞和一个万里之外的地界连接在了一起,眼看空间桥梁就要被构建完成。
忽然,黑暗中有一道清冷的男声响起。
“你不能走......你必须死在这里......这是必要的交换。”
肉山绝望地发现它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竟主动打碎了刚刚架成的空间桥梁。
......
堰塞湖上空,张镇守须发怒张,眼中神光喷发。
“灭!”
化虚境的气息从太虚炼魂阵的中心爆发开来。
时间仿佛都在这一瞬静止了。
一道蕴含着“湮灭之道”的无形波动以刹那为时间单位,瞬间将藏于地下三千丈的邪魔巢穴魂魄湮灭,空余小山那么多的烂肉。
......
上江城,金玉楼三层的大平层。
常乐站在厢台上,眺望繁星下的万家灯火,眼中满是惆怅。
鱼玄机抱着他的一只手,嘴里鼓鼓的,塞了好几颗蜜饯。
两人身后一男一女正低着脑袋,沉默不语。
忽然,他们心有灵犀般对视了一眼。
“常乐师弟。”
“常道兄。”
两人同时看向常乐的背影,同时开口。
“你先说。”
“你先说。”
这两人又又又同时开口。
“还是你先。”
“还是你先。”
鬼知道这诡异的默契是哪来的。
“......”
“......”
不是,你俩是要去太平洋开机甲吗,搁这练神经同步训练呢?感觉你们也不用练了,直接上危险流浪者号去打怪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