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的房间里,两人相对而坐,小二则被打发回了前楼。
常乐双眼紧闭,满脸严肃,双掌交叉成拱桥,下巴架在桥面上。
“姓名?”
“鱼......鱼玄机。哥哥,我在左边。”
“哦哦,”常乐把身子往左边转了转,接着审讯,“种族?”
“不知道。”
“户籍?”
“不知道。”
“年龄?”
“不知道。”
“性别?”
“不知......女!”鱼玄机有些小雀跃,终于答上了哥哥的一个问题。
面对一问三不知的少女,常乐很是头疼。
“你说我是你哥哥?亲哥吗?”
少女如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完全没在乎常乐闭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哥哥你终于想起来啦。”
常乐挺起身子,大力拍击实木扶手,却不小心拍了个空,差点失去重心摔翻过去。
咳嗽一声,假装无事发生,他谆谆善诱道:“小妹妹,这样是不对的。怎么能把陌生人当作家人呢?万一我是坏人不就把你卖了?你说我是你哥哥,得有证据吧?你看你姓鱼,我姓常,姓氏都不一样,怎么可能是一家人呢?”
“可是......可是玄机的名字是哥哥你改的,小时候我的名字是常悠呀。”玄机委委屈屈。
“胡说八道,我十七岁之前、入宗门之前一直在老家,老常家三代单传,什么时候有妹......”说着说着,常乐忽然睁开了双眼。
眼内瞳孔缩成一点,颤抖不止。
他不记得了,关于童年的记忆全是模糊的,就连这个世界的父母的脸都像是被打上了马赛克,看不清。
一旦试图去回忆这些,头就会痛,针扎般的痛。
不对劲,为什么现在他才想起这些?失去的记忆比想象的要多得多,潜意识似乎一直在回避,回避这些重要的记忆,就像是......被人动了手脚。
仿佛有一睹不知何时立起的高墙,把他拦在了外面。
莫非自己的失忆另有蹊跷?
这趟外出结束后,必须马上找宗主谈一谈。宗主修为高强,且与自己似乎有些私交,应该愿意提供帮助。
鱼玄机小眉头微皱,面露担忧,“哥哥,你看起来很痛苦,没事吧?”
“没事,没事,你不用管。”常乐不再去探究旧忆,刺痛果然消失了。
轻叹一声,知道这事急不来。
为了避免被少女完美的容貌影响心神,他重新闭上了双眼,“我们回归正题。你的解释有个巨大的漏洞——我们俩长得不像。随便找个人问问,都不会觉得我们是兄妹关系......还有那鳞片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消失了?小二说过,五年来你脸上一直有鳞片。”
“用哥哥你教的‘见神之章节’呗。”
见常乐始终紧闭双眼,不愿看自己,鱼玄机小嘴一嘟,脸上的委屈也是越积越多。
眼角都有泪光闪动。
她目光四处游移,似乎在竭力避免泪珠涌出。
在扫过常乐之时,她却突然愣住了。
“咦,哥哥你没运转‘见神之章节’?”顿了一下,她疑惑地说:“哥哥,你脸上的邪鳞呢?”
什么?我脸上的邪鳞?
一股寒意沿着脊梁骨窜升,猛得钻进了大脑。
悚然间,常乐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画面。自己正在一面满是锈痕的铜镜前站着,镜中的自己满脸都是青绿色的细小鳞片,这些鳞片正随着他的呼吸张合......金灿灿的虹膜正中心,瞳孔是锥形的竖瞳!
该死的,为什么这副画面这么真实,这么生动,就好像曾真实发生过一样。
他慌忙去摸自己的脸,却只摸到了平滑的皮肤,哪有什么鳞片。
干,是这古怪少女用了什么幻术吗?为什么自己的灵识没有一点预警?
正欲出言质问,又听到鱼玄机她那委屈的、柔柔弱弱的声音:“哥哥,你不要一直闭着眼睛了,我把‘见神之章节’停下了。”
半信半疑地睁开眼,少女脸上不知何时又长出了一簇簇青色鳞片群,鳞片群之间的空隙残存着白瓷般的肌肤,就像白色的裂痕。
见到这一幕,常乐有些不知所措,好像他成了霸凌小女孩的恶人,强逼着人家把自己变丑。
“哥哥,你真的把我忘啦。”鱼玄机的声音里透着些许疲惫。
“呃......玄机姑娘,不用顾忌我,如果运转那什么‘剑神之章节’能让你好受些,可以不用压抑自己。 ”
鱼玄机没回话,只是拿小手捂住脸,抽泣了一声,竟自顾自开始放声大哭。
“唉,你别这样。”负罪感涌了上来。
“惹哭小女孩的垃圾男生。”空灵女声及时补刀。
“你特么滚!这是普通小女孩吗!”
刚想再说些什么来安抚鱼玄机的情绪,门外却响起了阵脚步声。
几道人影在门外犹豫了一会,才把木门推开。
然后就是,扑通扑通扑通,一连串的膝盖砸地声。
除了小二,其他几个酒楼帮工、包括明面上那位掌柜全给常乐跪了。
“仙人请手下留情。”
小二知道常乐不是那种漠视凡人的修行者,有心想要解释,可一转头见大伙全跪了,他也扑通一声跟着跪了。
气氛都到这了。
常乐看得是一个头两个大,血压要上来了。
......
又费劲巴拉地解释了一通,再配上鱼玄机本人的证词,几位终于肯从地上站起来。
解释着解释着,鱼玄机的小肚子响了一声,众人才想起来她一整天都没怎么吃饭。
此时,两人正坐在二楼一个临窗的座位,桌上摆着几盘加量不加价的热菜,可以看出酒楼几人真的很疼鱼玄机这姑娘。
鱼玄机还在哭,边哭边往嘴里猛扒饭,也不觉得眼泪咸。
这孩子咋能哭得这么惨呢。常乐这下真有点心疼了。
“玄机姑娘啊......”
话音未落就被鱼玄机骤然放大的哭声打断。
“是玄机妹妹!哇哇哇,是妹妹!”有饭粒飞到常乐脸上。
常乐满脸黑线,一边擦去饭粒一边安抚道:“好好好,妹妹,妹妹。”
哭声一下小了下去。
“玄机姑......妹妹,酒楼的大伙对你还蛮仗义的。”常乐试图转移话题。
“嗯,”鱼玄机放下碗筷,眼底有微光闪动,“大家都很照顾我!我也很喜欢大家!”
“良叔爱笑,总给我买麦芽糖。姚姨看起来凶,但其实很温柔,给我做了好多衣服。深大哥特别壮,像座小山似的,要是有人敢欺负我,深大哥就会把他吓跑!”
常乐点点头,暗地里舒了一口气——转移话题成功!
只是他这口气还没吐完,鱼玄机又开始愤愤地抱怨,“不像哥哥,把妹妹一个人丢到这就不管了......现在还把妹妹忘了!”
常乐眉头一挑,总算给他抓住破绽了。
“玄机妹妹,这话又是从何而来?你是五年前被送来上江城的,而我在宗门里待了七年没出去过。你说,是不是有可能认错人了?”
“就是哥哥你送我来的!说让我在这儿等你!”鱼玄机双眼瞪得大大的,脸上细小鳞片全都张了起来,很是吓人。
或许是已经看过她另一张脸的缘故,常乐并不觉得可怕或是丑,只当她带了张狰狞的面具。
“呵呵,耍赖是没有用的。还有一个大漏洞,”他冷笑一声,“结合我看到的资料,送你来的那位,也就是你口中的哥哥,八成是十年前留下‘镇邪剑’的大前辈。这么多年来,我的修为一直在炼气徘徊,怎么对得上!”
“宿主你还挺自豪的。”空灵女声实在忍不住,小声插了句话。
常乐自己也觉得蛮荒诞的,没想到“炼气高手”的窘境反而成了不在场证明。
另一边,鱼玄机却自行忽略了他的自证,小脸变了色,满满的震惊,手里攥着的筷子都掉了。
犹豫了片刻,她一脸痛心疾首,“哥哥,你怎么连秋蝉姐姐送的剑都忘了?秋蝉姐姐如果知道了,会特别难过的。”
怎么又蹦出个人名?这孩子答不上问题就开始耍混,演得跟真的一样,编故事一套一套。
常乐简直想笑,如果他真是那个牛逼轰轰的大前辈就好了,第一件事就是把秦小鱼那小屁孩抓起来打一顿屁股......如果打得过怜仙子的话,也要揍她一顿。
他还是蛮记仇的。
看着眼角挂着泪珠的鱼玄机,思维再次发散,不由自主地拿秦小鱼做了个比较。嗯,如果生女儿的话......果然哪个都不想要啊!爱哭鱼和捣蛋鱼,稍微想象一下就不想生孩子了!
把所谓‘秋蝉姐姐’抛之脑后,常乐就当鱼玄机是在萌混过关。便转移话题,给她个台阶下,“话说,之前你是不是用了什么法术?为什么我会看到自己满脸都是鳞片的样子?”
“玄机还想问哥哥呢,为什么不运转‘见神之章节’就能摒去邪鳞?”
常乐感觉两人根本不在同一个世界观里。
什么剑神之章节,呵呵,他只知道遗失的章节。
这两个词是她编的吧?少女的中二幻想?
鱼玄机身上有修为,但那点修为近乎于无,甚至没他高,口里却接二连三蹦出他根本没听过的玄幻名词。他常乐虽然只有炼气,但也是炼魂宗这种古老宗门出来的,他都没听过那大概率就是编的。
可她又真能通过某种方式消去脸上的鳞片,再加上那张惊世骇俗的脸庞,怎么看也不是普通人。
分不清,他是真的分不清哪一句是实话,哪一句是中二幻想。
而且她在用问题回答问题。好好好,这么玩是吧?对付这种耍混的,就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沉声发问:“什么是‘剑神之章节’?什么是‘邪鳞’?”
“见神之章节就是......”鱼玄机有些心虚地挪开了视线,耳垂发红,想了好久,才细声细气地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似乎为了掩饰尴尬,少女低下脑袋开始狠狠扒饭。
常乐等了半天,以为她要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秘密,再不济也是中二少女编的奇幻故事,结果等到了优质解答—我不知道。
气得他也......猛扒了一口饭。
然后他就愣住了。
看着猛猛炫饭的鱼玄机,常乐有些出神。
某种意义上,他们确实蛮像兄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