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静止着。
我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敲打着我栖身的水舱的声音——
那是无限重复的,我只能望着水舱之外的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残留在脑海之中的声音。
仿佛是钟声——
我很害怕那份声音,每一次在听到那样的声音的时候,我的大脑和躯壳之中都会有全新的存在挤占进来。
活着的生命是那样脆弱的东西——
思想也是如此——
说思想是永恒不灭的这种话的家伙,是个伟人——了不起的家伙,肯定是这样——
毕竟,这番话的正确性是有局限性的。
只能局限在相当可怜巴巴的范围之内——
就像是那说着“既然没有面包吃,为啥不吃蛋糕呢”的家伙一样、还有为什么不吃肉粥——
因为没有过所谓“普通”的日常生活,所以也理解不了蛋糕和面包的价值是相同的,肉粥比起肉类不止一种食材——有肉还有米——反而更加靡费了。
对于“普通”的人来说,就连“思想”都是相当奢侈的东西。
也不会有什么真知灼见,只是任由一些完全不符合自己思绪的东西挤占大脑,想要反驳又不知道如何反驳起,之后逐渐同化——
这样空空如也的大脑,当然什么也不会流传下来。
比起肉体,思想倒是更快消亡了。
因为是伟大的人、思想在其他的躯壳之中繁殖了,所以无法理解不能让自己的脑回路在他人身上繁殖的家伙为什么做不到在他看来理所当然的事。
拼命想要说教他人、试图让对方接受自己,其实大概就是希望自己的思想能够在对方的肉体中,自己的感知能够在对方的灵魂内繁殖吧。
普通努力也无法做到的事、太多太多——所以没办法察觉到这种纤细的感情崩坏到底都是哪些原因组成的。
只要人不断忙碌下去,就会忘却思考——
时间无法静止——肉体也无法静止,那么思绪也无法平静下来。
然后就一点点在灵魂层面被“现实”所吞噬。
空门美千代——是没有“现实”的——
至少,在从水舱出现之前,所有的【世界】都是看到的。
如果在普通的人类眼中看起来,沉迷于二次元算是分不清虚拟和现实,认为【世界】有着高低贵贱,甚至还执着于教训他人不要太注重虚幻的幻影,还是应该着重注意“现实”。
那么,在离开水舱之前——除了博士之外,一切的一切对我而言就像是水舱之外的家伙凝视着二次元——
我没有办法移动的话,也就没有真正的【现实】。
只有醒来、睡去,盯着看不属于我的故事这样的重复。
那么,没有“现实”的存在,没有任何冲淡核心危机的事物——
没有体会过肉体的生存感、自然也不会有肉体死亡的恐惧。
唯独剩下的就只有“大脑”。
毕竟我和缸中之脑的差别就在于我并不是泡在营养液中的大脑,而是一整个身体——
对于我来说、“脑死亡”不算死亡,而此刻的心境意识到死亡则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
也是我的感知中为数不多关于“我”这个个体能体会到的东西。
正因为是唯一,所以——那份畏惧感,会被无限放大——
每一次水舱发出敲打的声音的时候,就又有新“姐妹”前来报道。
那是完整的灵魂、连带着肉体的遗传因子一起压缩到这具为数不多活下来的躯壳之内——
然后,我必须要抗争,我想要保持自己的主要地位。
哪怕我本身已经是臃肿的怪物,其实所谓的“我”就是“我们”,我早已经被反复杀死了数次再复活,每一次都会有新的肉瘤长在灵魂的深处,也有新的思考方式侵入——可是每一次还是会下意识抗拒——
请不要再挤占进来了,我还不想消失。
万一来到的是一个相当强势的,足以将我之前积累的认知和人格,将我们积累的认知和人格全部都格式化的家伙——缸中之脑、也就迎来了自身的,不算壮烈的死亡。
我、我们也是见识到过的。
原本占据着“主要人格”地位的思考方式和灵魂,在我们侵入进来的时候连残渣都不剩,就像是把其他的小型动物吞入口中,消化之后吐出的蛇,或是吸取汁液只剩下残渣的蜘蛛——
见证过那样的——湮灭,甚至自己就是凶手——
所以格外害怕,以同样的方式,在无声无息之中湮灭。
屏气凝神、想要将对方赶走或是吸纳。
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听到过那样的声音了——
然而还是作为阴影,不断在脑海深处迸现。
若是以普通人类的概念,那可能是作为PTSD的东西吧——闪回、惊叫、畏惧——
作为多灵魂的集合体,闪回的事物太多,也就不太会去考虑PTSD这样的名词——可是那种灵魂在消失的恐惧,却也是其中格外深刻的。
本来从水舱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可以彻底告别这份痛苦了,稍微有些安心感。
可是——还是听到了“咚咚咚”的声音。
立刻,我吓得就缩成了一团,瞳孔也开始收缩。
为什么,已经没有水舱了,那是在敲打着哪里呢?
我想要呼喊“救命”,因为知道毫无用处,也就保持着无声寂静。
只有身体在瑟缩着、思考着“是从哪里跳出的入侵者——”好想要在此刻此时做出相应的防范。
视野却已经模糊成了黑色的螺旋。
“美千代同学!不对,Zero!”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这片黑色的螺旋之中响起——虽然不足以将恐惧凝结成的茧破开,却依然有着相当的力量——
我略略回过神来、大声回答:“我在!”
“美千代同学——!美千代同学——!”近在咫尺,却像是对着远处的谁大声呼喊的刺破鼓膜的声音:“无论如何也不能转开眼睛,这是我的请求——不对,这是——请你当作是博士、你的博士的命令!无论如何也不要转开眼睛!”
啊、啊。
对了,这个声音是——
我暂时想不起名字来,也想不起那张脸。
只是那声命令,让我的全身都绷紧了。
对了——
即使想不起声音的主人,想不起那张脸,我也还是可以贯彻命令。
不要转开目光,绝对不能让自己的视线挪开。
否则,我被制造出来的意义就会失去。
收缩的瞳孔,在黑色的缝隙即将完全收缩之前,重新注视到无形的天幕上。
本来应该是与淡紫色的眸子对视,现在与我对视的却变成了更为纯粹的紫色——仿佛紫晶石一样的眸光——
那双眼睛、点燃着幽暗的火焰,试图将我灼烧干净——
不对,那并非是试图,其实刚才几乎已经灼烧干净了,只是,另外一种力量将这份痛苦抵消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