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并非课程本身有多么深奥晦涩,恰恰相反,许多内容对他而言,简单得令人昏昏欲睡。
前世近十多年的知识积累,像一座沉甸甸的宝藏,在他脑海中安然存放。
这使得他面对这个世界的初级教育时,颇有些“杀鸡用牛刀”的无奈。
识字、书写、基础算学……这些对同龄孩童而言需要反复练习、记忆的东西,于他几乎如同呼吸般自然。
他只需稍稍调动记忆,便能轻松理解,甚至触类旁通。
但这也带来了新的、更深层次的困惑与不安。
最令他吃惊的,是这个世界基础文明框架与前世的高度相似性。
数学运算采用的,竟是熟悉的阿拉伯数字体系,从“0”到“9”的符号,写法与含义分毫不差。
语言文字方面,课堂所教的,赫然是结构、语法、词汇。
都与他前世母语——简体中文极为相似的语言,被称作“大陆通用语”。
就连一些名言警句,也时常能听到与前世中西方向名人名言内涵相仿的句子,只是被记录在典籍或流传于口头的,往往是“佚名”或“古人云”。
“这意味着,在绝大部分情境下,我至少不用从零开始学习语言和基础算学。”
天明听着讲台上老师用带着某种地方口音的通用语讲解着最基础的拼音,心中默默思忖。
黑板上的“a、o、e”和对应的简单字符,让他感到一阵时空错乱的恍惚。
然而,差异也同样刺眼。
前世那些璀璨辉煌、构成他文化认同重要部分的诗词歌赋,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与文学记载中,几乎不见踪影。
而那些似曾相识的名言,其“原作者”的缺失,更增添了一层迷雾。
这是一个奇特的混合体——拥有令人安心的熟悉骨架,内里填充的肌理与细节却又如此陌生。
谜团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大,让他既有些许“作弊”般的轻松,又感到一种置身于巨大认知迷雾中的不安。
“所谓的‘大陆通用语’……这命名本身就透着一种人为规范的意味。
是谁规范的?为何与我前世的语言如此相似?仅仅是巧合,还是……”
他正盯着黑板上的拼音字母出神,思绪飘向遥远的、关于起源的猜测。
忽然,讲台上老师平稳的授课声戛然而止。
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能量波动在空气中掠过。
下一瞬,天明只觉得头顶传来一阵并不剧烈、但异常精准的刺痛,伴随着轻微的“啪”一声。
他下意识地捂住头,抬眼看去,只见讲台上那位戴着眼镜、面容素来严肃的女老师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几截白色粉笔头。
她甚至没有特意瞄准,只是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几点微不可察的白色光晕附着在粉笔头上。
便以迥异于常理的弧线,分毫不差地同时命中了教室里好几个方向开小差的学生。
“哎哟!”
“呜……”
教室里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痛呼和抽气声。不止天明,还有另外几个同样神游天外的孩子遭了殃。
老师用手中剩下的半截粉笔,重重地敲了敲黑板,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瞬间安静下来、有些畏缩的孩子们。
“集中精神!认真听讲!”
她的声音并不算特别高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别的课你们开小差,我或许管不着,但这是我的课!
教的是你们认识世界最根本的东西!
你们的父母花钱辛苦送你们来这里,不是让你们发呆、做白日梦的!
现在图轻松,将来连告示都看不懂,报纸都读不明白,后悔可就晚了!”
话语毫不留情,直白地戳破了孩童们那点偷懒的心思。
教室里鸦雀无声,随即,不知是头顶的疼痛还是被训斥的委屈
几个年纪更小、脸皮更薄的孩子,眼眶迅速红了起来,瘪着嘴,开始发出细微的、难以抑制的抽泣。
老师对此似乎司空见惯,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侧头对安静站在教室角落阴影里的一位年轻女性——她的助教,吩咐道:
“助教,把那几个哭鼻子的,先带到休息室去,安抚一下。等他们情绪平复了,不打扰课堂了,再带回来。”
“是。”
那位一直沉默得像影子般的女助教微微颔首,脚步轻盈无声地走过去
动作利落却并不粗鲁地将那几个开始掉金豆子的孩子抱起,或牵着手带离了教室。
不一会儿,她独自返回,依旧静静地站回角落的阴影中,仿佛从未移动过。
教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老师清晰的讲课声,以及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
然而,老师的目光却再次扫过下方,这次,停留在那个挨了粉笔头、既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捂着脑袋、表情有些发愣的男孩身上。
她记得这个孩子,叫……她微微偏头,用气声问角落的助教:“哎,坐第三排,刚才被打了也没哭的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助教无声地挪步到讲台边,拿起名册看了一眼,低声回答:
“老师,他叫天明。”
“天明!”
老师的声音陡然提高,清晰地响彻教室。
天明一个激灵
从“刚才那粉笔怎么会拐弯?那层光是什么?难道是极细微的魔力应用?”
的惊疑中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
“啊?老师,怎么了?”
他心中有些懊恼,本以为只要姿势摆出在听课的样子,老师忙于授课就不会特别关注他。
刚才那一下虽不重,但确实有点疼。
更让他无奈的是,这具七岁孩童的身体似乎有自己的反应机制——刺痛传来时,眼眶不受控制地一阵酸热,差点涌出泪来。
他几乎是动用了全部意志力,才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硬生生将那股丢人的湿意憋了回去。
‘这年龄的身体,真是有点坑人。’ 他暗自嘀咕。
老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想从他表情中读出些什么
然后才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下课之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是,老师。”
天明低下头应道。
听到“到办公室”这几个字,前世学生时代留下的某些条件反射般的紧张感悄然泛起,让他头皮微微发麻。
但他迅速镇定下来,不过是因为听课走神罢了,最多被训斥几句,待会儿态度诚恳地认个错,保证以后认真听讲,应该就能过关。
毕竟,确实是他在课堂上神游天外,理亏在先。
只是……
老师讲的那些拼音、笔画、最简单的字符书写,他是真的早已滚瓜烂熟。
让他像个真正的孩童一样,跟着反复诵读、描红,实在是种折磨。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让一个大学生回过头去,每天专心练习个位数的加减法
不仅毫无收获,更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时间浪费。这才是他屡屡走神的根本原因。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黑板,强迫自己看着那些早已熟记于心的符号
但心思却早已不在此处,飘向了课后即将到来的办公室谈话,以及对这个奇异课堂、对老师那手“粉笔术”的更多疑问。
下课的钟声终于敲响。天明收拾好自己那几乎崭新如初的文具
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奔赴某个重要的战场,穿过略显喧闹的走廊,来到了教师办公室门前。
门虚掩着。他站定,抬手,轻轻敲了敲。
“报告。”
“进来。”
是那位女老师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天明推门而入。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几张办公桌,堆着些书籍。
他的老师正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后,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手边还放着墨笔和墨水。
见他进来,老师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看向他。
“知道上课时,我为什么用粉笔提醒你吗?”
老师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属于课堂的威严,以及隐隐的怒其不争。
天明没有犹豫,直接低下头,用清晰且认错态度良好的声音回答:
“知道。因为我没有认真听讲,在课堂上走神了。对不起,老师。”
他选择直接承认错误,不找借口。
这干脆利落的认错,让老师准备好的、一连串关于学习态度重要性的说教,顿时噎在了喉咙里。
她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有点安静、甚至有些过于沉稳的孩子,认错认得如此爽快,让她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如何接续原本的批评。
她顿了顿,调整了一下思路,决定换个角度追问:
“那你上课的时候,为什么不认真听讲?在想什么?”
她的目光紧盯着天明低垂的脑袋,试图捕捉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天明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声音也低了一些:“老师,我说了实话……您可能会更生气。”
“你说。我要听的就是实话。”
老师摆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天明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仿佛在组织语言
然后,用一种尽量平铺直叙、不带有挑衅意味的语气,缓缓说道:
“因为……老师您今天上课讲的所有内容——怎么认,怎么读,怎么写——我全都已经会了。
不仅会念,也会写。我觉得,除了那些我还没听过的名言和故事,其他的基础部分,我好像……没有再多学一遍的必要。
而您上节课,正好全都在讲这些我已经会了的东西,没有开始讲新的名言或者故事,所以……我才不小心走神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随着他话音落下,凝滞了一瞬。
老师脸上的表情,从严肃的审视,慢慢变成了一种混合着错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她预想过很多种回答
“上课没意思”
“听不懂”
“不喜欢学”
甚至“想出去玩”……
独独没料到,会是这种近乎“狂妄”的“我已经全会了”。
“你……你说什么?”
老师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怒意和不信任
“天明,你现在才多大?入学才几天?你就敢告诉我,大陆通用语的文字基础,你全都学会了?
你以为这是什么,是过家家吗?你以为老师会相信这种话?”
她感到一种被轻视的愠怒。
一个七岁的孩子,在初级学院的第一学年,就敢宣称掌握了全部识字基础?这简直是对她教学工作的嘲讽,也是对知识的极不尊重。
面对老师的怒火,天明依旧没有抬头,但语气却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老师,如果您不相信,可以现在出题考我。除了那些我还不知道的名言和故事的具体内容,其他的,只要是关于认、读、写的,您可以随便考。”
这种平静,某种程度上更像是一种笃定的自信,反而进一步刺激了老师。
她盯着眼前这个身形尚小、却站得笔直的孩子,胸膛微微起伏。为人师表的素养让她压下了立刻厉声斥责的冲动,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好,很好。”
老师点了点头,怒极反笑,只是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这样,今天放学的时候,让你家里来接你的大人,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会当着他们的面,好好考考你。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全都答对了,今天上课走神的事,我可以不追究,甚至可以考虑你后续的学习安排。”
她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但是!如果你答不上来,或者有半点不会……”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分量更重
“那我就得和你的父母,好好谈一谈你的学习态度,以及……在对老师说谎的问题了。明白吗?”
叫家长。
这三个字,像一块冰,瞬间砸进了天明的心湖
即使以他前世的心理年龄,此刻也忍不住咯噔一下。
开什么玩笑?这才上学几天?就要因为“疑似说谎和态度不端”被请家长?
如果让爸妈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对他很失望?
会不会觉得他是个不诚实、爱吹牛的孩子?
就算他确实掌握了那些知识,一个七岁的孩子说自己全会了,父母会轻易相信吗?恐怕第一反应也是怀疑和担忧吧?
各种糟糕的设想在他脑中飞快掠过,让他头皮再次有些发麻。但事已至此,退缩只会让情况更糟。
他深吸一口气,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态,声音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没问题,老师。放学后,我会请我母亲过来。”
“行了,你先回教室吧。”
老师挥了挥手,似乎不想再多看他。
“是,老师再见。”
天明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强装的镇定才稍稍瓦解,露出一丝混合着苦恼和紧张的神色。
接下来的半天课,他听得有些心不在焉,脑海中反复预演着放学后可能出现的各种情景。
放学的钟声,在夕阳的余晖中敲响。学院门口顿时热闹起来,孩子们如同归巢的雏鸟,涌向不同的方向。
人流很自然地分成了两股。
一股数量较多,大多穿着统一、样式简朴的棉布服饰,走向学院后方的宿舍区
他们是寄宿生,其中不少需要依靠在学院内承担一些杂务来补贴费用
另一股人数稀少,衣着则明显光鲜亮丽许多,丝绸的衣料,精致的绣纹
甚至有些孩子腰间挂着小小的、看着是装饰品的玉佩,在家仆或护卫的陪同下,登上等候的马车或径直离去
他们是附近家境优渥的走读生,多是商人或低级贵族的子嗣
天明背着小小的书包,走在回家的人流中,显得有些不起眼。
他的衣服干净整洁,但料子普通,没有任何华美的装饰。他很快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妈妈!”
他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苏羽柔正倚在学院门边的一棵树下,温柔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看到天明,她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容,蹲下身,张开手臂:
“明明,放学啦!来,我们回家,妈妈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菜。”
她自然而然地牵起天明的手,掌心温暖干燥,转身就要带着他往家的方向走。
“妈妈,等一下。”
天明却站住了脚步,小手微微用力,拉住了母亲。
苏羽柔疑惑地停下,转过身,重新蹲下,与天明平视,关切地问:
“怎么了,儿子?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在教室?” 她抬手,轻轻拂开天明额前有些汗湿的碎发。
“呃……就是……”
天明罕见地有些扭捏起来,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书包带子。
这次不是伪装,而是真实的不安和尴尬。
上学没几天就被老师“留堂”,还要请家长,这无论放在哪个孩子身上,都足以让面对家长时心虚气短。他几乎能想象到父母可能出现的失望眼神。
“老师让我放学后……叫您……去一趟她的办公室。”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含在了喉咙里,脑袋也低了下去,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
寂静
方才校门口的喧闹,孩子们的笑语,马车轱辘驶过的声音,仿佛瞬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
苏羽柔脸上那温柔如春风般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僵硬
她蹲着的姿势似乎也定格了,握着天明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儿子……你、你说什么?”
她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自己听到的话,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字一顿地问
“妈妈……有些……没太听清。你再说一遍?”
她看着眼前低着头、耳朵尖都有些发红的儿子,心头蓦地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