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刚才……你没吓着吧?”

温和的、带着明显担忧的声音,将天明从一片冰寒的思绪泥沼中轻轻拽出。

他有些僵硬地抬过头,看到母亲苏羽柔不知何时已蹲在自己身旁。

她伸出温暖的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颊,那双与他相似、却更显柔美的黑色眼眸里,盛满了紧张与后怕。

街上人群渐散,夕阳的余晖将她半边脸庞染成暖金色,却化不开她眉宇间的忧虑。

“啊?……啊,没有,妈妈,我没事。”

天明眨了眨眼,努力将瞳孔里残留的、那些关于光剑与尖耳怪物的惊骇影像压下去

试图让表情恢复成平常那个有点早熟却依旧乖巧的孩子模样

“只是……有点震撼。那些人,跑得真快,跳得真高。”

他选择了一个孩子可能使用的、相对“安全”的词汇。

听到他的回答,苏羽柔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低声重复着,像是说给天明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随后伸出手,将他小小的、有些冰凉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那温暖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街上不太平,我们赶紧回家吧。”

“嗯。”天明顺从地点头,任由母亲牵着他,穿过略显凌乱的街道。

路上还残留着之前战斗的些许痕迹,几片破碎的衣料,以及一道浅浅的、被灼烧过的焦黑印记。

路人行色匆匆,低声交谈着刚才的“清扫”行动,语气里多是庆幸,少有惊奇。

母亲的掌心很暖,步伐有些急。

这份毫不作伪的关切,像一小簇火苗,短暂地驱散了天明心底漫上的、源自对整个世界认知颠覆的寒意。

他没有说谎,那句“震撼”确实发自内心,只是这“震撼”的内涵,远比母亲所理解的,要深邃和恐怖得多。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抬起头,看向母亲线条柔和的侧脸

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徘徊在舌尖的问题问了出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最后的侥幸。

“妈妈……‘吸血鬼’是什么?”

他感觉到母亲握着他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脚步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苏羽柔没有立刻看他,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回家的路

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刻意放得轻松、却反而透出些许不自然的语气说:

“你呀,现在这个年纪,问这些打打杀杀的做什么?都是些不好的东西。等你再长大些,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了。”

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这些个字,像枚冰冷的钉子,轻轻巧巧,却无比精准地将天明心头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火光,彻底钉灭了。

如果是他前世那个“正常”的世界,一个孩子问起吸血鬼,大人会怎么回答?

多半会笑着说

“那都是故事里编出来吓人的”

“世界上哪有吸血鬼呀”

或者干脆用科学解释一番传说起源

绝不该是这种略带回避、隐含忌讳、并将认知推给未来的“长大了再说”。

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默认了“吸血鬼”或者类似的东西,并非虚幻的传说,而是某种……需要到一定年龄才能接触、或者才有能力面对的“现实”。

寒意再次从脚底升起,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确凿。心脏在胸腔里沉甸甸地坠着。

他不再发问,只是更紧地回握了一下母亲温暖的手,低下头,默默地将翻涌的惊涛骇浪压回心底。

脚下的路,通往那个他生活了七年、温暖安全的家

但他冒出了一个危险却又不该想的念头,这个家有可能会被其他威胁所摧毁并不复存在。

傍晚时分,父亲天亦辰回来了。

推开那扇门时,他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苏苏,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年轻人般的明朗,完全没有寻常父亲那种刻意端着的严肃

身上沾染着些许户外奔波后的尘土气息,却掩不住眉眼间的俊朗和那份仿佛对生活永远充满兴致的活力。

苏羽柔正坐在屋里那张布艺沙发上,陪着天明翻看一本画着简单动植物图案的启蒙图册。

听到声音,她抬起脸,眼中自然而然地漾开温柔的笑意,像春日化开的溪水。

“回来啦。”

她放下图册,起身迎了两步

“饭菜都做好了,在灶上温着,现在吃吗?”

“先不急,跑了一天,还不觉得饿。你和明明先吃吧。”

天亦辰摆摆手,利落地换上舒适的居家鞋,几步走到沙发边

几乎是把自己“扔”进了天明旁边的位置,然后舒展四肢,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将身体的疲惫卸在柔软的靠垫里。

“我和明明也还不饿。”

苏羽柔重新坐下,这次坐得离天亦辰更近了一些

她侧过身,微笑着看他,语气轻柔却带着商量事情的认真

“刚好有件事,得和你商量商量。”

“嗯?什么事,你说。”

天亦辰偏过头,看着妻子在暖灯光下格外柔和的脸庞。

“是明明上学的事。”

苏羽柔伸手,轻轻抚了抚旁边看似专注看图册、实则竖起耳朵听的天明的头发

“孩子年龄差不多了,该考虑进初级学院了。咱们家附近不就有一所吗?我看就挺好。”

天亦辰闻言,立刻点了点头,神情也认真起来:

“对,是到时候了。附近那所公立初级学院,我打听过,风气还算扎实,虽然比不上内城那些贵族学院资源多,但教学基础足够了。”

见丈夫与自己想法一致,苏羽柔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接着说:

“咱们家的情况,供他走读的学费还是负担得起的。

学院离得近,来回也方便,没必要让孩子那么小就去寄宿,还得在学院里找杂活勤工俭学。”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坚持。

这个世界,贫困家庭的孩子若想上学,低年级寄宿并承担部分校内劳作以抵扣费用,并不少见。

“这点我绝对赞同。”

天亦辰立刻接口,他身体起来,稍稍坐直了身体,眉头微微蹙起,流露出清晰的顾虑

“虽然我其实挺想找机会让他锻炼锻炼,吃点苦头也没什么不好。

但初级学院……尤其是公立学院,情况复杂。

低年级还好,孩子之间挺单纯

但不少有点家底的小贵族,或者商人子弟,都会把孩子送进去打基础。

那些半大孩子,到了高年级,明白自己的身份和一些事后,聚在一起,最容易滋生事端,攀比、欺压……

若是寄宿,受了什么委屈,我们都不能及时知道

我当年……”

他说到这里,话音忽然顿住,脸上的表情瞬间阴沉了几分,像是想起了某些极其不愉快的往事,眼神都暗沉了下去。

苏羽柔见状,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天亦辰的胳膊,轻轻晃了晃

将温软的侧脸靠在他肩上,声音柔和得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大孩子:

“好啦好啦,都过去多久的事了,还想它做什么。现在有我在,有明明在,我们一家人好好的,不比什么都强?”

她的安慰并非言语,更是一种全然信赖与依偎的姿态。

听着妻子温软的话语,感受着臂弯传来的温度

天亦辰脸上那骤然笼罩的阴云,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迅速消散了。

他反手握住苏羽柔的手,用力捏了捏,脸上重新绽开笑容,那笑容明朗坦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福和满足:

“哈哈,说的是!有你在,真好。”

他手臂微微用力,将苏羽柔揽得更近了些,两人在沙发上依偎在一起。

灯下看去,他们面容依旧年轻,气质清爽,若是不知内情的外人瞧见。

多半会误以为这是一对感情正浓、刚从学院毕业不久的年轻爱侣。

气氛温馨而缱绻。天亦辰看着近在咫尺的妻子含笑的脸庞,心中柔情涌动,忍不住慢慢低下头,两片嘴唇越靠越近……

苏羽柔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颊倏地飞起两抹红晕

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专心”看图册的儿子,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带着一丝羞窘提醒道:“哎……孩子还在呢。”

天亦辰动作猛地一僵,这才恍然惊觉场合不对

他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迅速坐直身体,手臂也规矩地收了回来,和苏羽柔之间隔开了一个“正经”的距离

两人不约而同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努力摆出一副刚刚只是在严肃讨论家庭事务的模样。

“咳咳,”

天亦辰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家之主的“威严”,目光转向旁边那个小小的身影

“儿子啊。”

天明其实早就把父母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心里正为这对明明年纪不小、却总像热恋期一样的父母感到一阵无奈的“甜蜜”

脸上还得努力维持着天真懵懂。听到父亲叫他,他抬起小脸,眨巴着眼睛:

“怎么了,爸爸?”

“那个……你也听到了,关于你要去上学的事。”

天亦辰成功地将注意力转移回正题。

“嗯,听到了。”

天明点点头,心里其实已经在快速分析“初级学院”可能意味着什么。

“那你知道,去学院都要学些什么吗?”

天亦辰带着点考较的意味问道,试图将刚才那点尴尬彻底掩盖过去。

天明故作思索地歪了歪头,扳着手指头数道:

“嗯……应该是认字、读书?还有算数?应、应该就这些吧……”

他故意在第二个“应该”那里磕巴了一下,险些顺口把“英语”带出来,心中警铃微响。

这个世界有没有“英语”这种东西?他可完全没把握。

天亦辰看着儿子“努力思考”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语气却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认字读书,算数,这些当然都有,是基础中的基础。不过,还有更重要的。”

“还有什么?”

天明适时地露出好奇的表情。

“首先,是历史。”

天亦辰的神色认真了些

“这门课很重要,能帮你了解我们的国家,这片大陆,以及除了我们人类联邦之外的其他国家。

不过,儿子,你记住爸爸一句话,”

他略微压低了些声音,带着一种坦诚的告诫

“学院里教的历史,听听可以,但最好不要全信。有些东西,拿不准的,可以先回来问问爸爸妈妈。

那书上写的,不一定全都是真的,或者,不一定是事情全部的样子。”

“啊?书上还有假的?”

天明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孩童应有的惊讶和不解。

“那当然了,我的傻儿子。”

天亦辰伸手揉了揉天明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

“就比如说,现在很多通用版的人类历史书上,都写着魔族全都是坏的,天生就与人类为敌

残忍嗜杀,毫无仁慈之心,甚至说他们偶尔表现出的可怜模样,都只是一种模仿,是为了骗取人类的同情心。”

他撇了撇嘴,脸上露出明显的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嘲讽

“这种一刀切的说法,我真是……啧,我当年可是亲眼……”

眼看丈夫的话头又要滑向某些可能涉及复杂过往的领域

苏羽柔再次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柔声提醒:“说正事呢,又跑题了。”

“哦,嘿嘿,”

天亦辰讪笑一下,挠了挠头,从短暂的愤懑情绪里跳出来,话锋一转

“总之,历史课,带着脑子去听。还有一门课……”

他故意顿了顿,观察着儿子的反应

“是选修课,叫‘魔法基础导论’。”

魔法!

这两个字,像带着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天明。

他之前所有混乱的思绪、对世界真实性的怀疑,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隐约的、可供攀附的支点。

他努力克制着内心的震动,让好奇显得更纯粹一些:“魔法?爸爸,魔法是什么?”

看到儿子眼中燃起的兴趣光芒,天亦辰笑了笑,耐心地说:

“魔法啊,简单说,就是通过学习特定的知识和技巧,引导存在于我们自身,也存在于天地间的某种力量——我们称之为‘魔力’

按照你的意志,施展出各种特别效果的能力。比如生个火,聚点水,或者让东西亮起来,飞起来什么的。”

他的描述尽量浅显,像那种战斗的魔法没必要对现在的天明说

“那……我能学吗?”天明追问,心脏不自觉提了起来。

“学?当然,谁都能去学基础理论。”

天亦辰话说到一半,语气稍稍转为平实,甚至带着点现实的冷感

“不过,儿子,这东西,极其看重血脉天赋。而这则是继承爸爸妈妈的,很大程度上在你出生时就由血脉决定了一大部分。

如果血脉天赋普通,那可能终其一生,也只能施展点照明、微风之类的小把戏,难以精进。

甚至……有些人天生没有血脉天赋,完全无法凝聚魔力,无缘修炼

理论上也能学,但实际很难真正‘施展’出什么魔法,顶多也是强身健体。”

听到前半段,天明眼睛发亮,但后半段关于血脉天赋的现实,又让那亮光微微黯淡下去。

前世作为普通人的认知,让他下意识地开始做最坏的打算。

能重生到这个家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已经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幸运,难道在决定未来可能性的天赋上,也要……

“但是!”

天亦辰的声音陡然拔高,那点现实的冷感瞬间被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得意的自豪冲散。

他伸手,用力拍了拍天明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坚定的鼓舞

“儿子,这点你完全不用担心!你爹我,还有你妈妈,我们留给你的血脉,绝对不会让你在这方面被任何人比下去!

魔法这门课,你尽管放心去选,去学!等过些日子,你基础理论学得差不多了,老爹我再亲自教你一些实用的修炼法门和引导技巧!”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肯定的话语,让天明愣住了。

他抬头,看向父亲神采飞扬、写满自信的脸,又看向旁边微笑着点头的母亲,一时间有些不敢置信:

“真、真的?爸爸你不会是骗我,哄我开心吧?”

“哎呀,你这小子!”

天亦辰故意板起脸,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有点无奈,“

你得对你老爹有点信心啊!再说了,你不信我,总该相信你妈妈吧?你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苏羽柔也适时地开口,声音温柔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你爸爸说得没错。爸爸妈妈留给你的血脉天赋,足够支持你在魔法这条路上走下去

至少,在初级学院里,绝不会因此被人小瞧了去。放心学吧。”

看着父母脸上如出一辙的、充满鼓励的温暖笑容,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

如同暖流,再次将天明包裹

前世的冰冷孤寂,与此刻的暖意融融,形成尖锐的对比

他忽然意识到,无论这个世界变得多么光怪陆离,隐藏着多少未知的危险

至少这个家,这份毫无保留的爱,是真实不虚的,是他可以紧紧抓住的锚点。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关于吸血鬼、骑士、剑气光盾的骇人画面

以及对这个陌生世界的惶惑,暂时压到心底的角落

他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力量去了解,去适应。而魔法,或许就是第一把钥匙。

于是,他抬起头,脸上绽放出一个符合他此刻年龄的、混合着欣喜、期待与些许腼腆的明亮笑容,认真地说:

“嗯!我明白了!谢谢爸爸,谢谢妈妈!我一定会好好学魔法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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