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低语,裹挟着与嗓音全然不符的沉重,散在嘈杂的空气里
说话的是一个约莫七岁的男孩,他正抬起小小的手,用力按着自己的额角
仿佛想将眼前所见从脑海里挤出去
稚嫩的面庞上,嵌着一双过于清醒、甚至透着惊悸的眼睛
视线所及,是一场颠覆他所有认知的“日常”
几分钟前,街市的一角爆发出惊呼。一名全身覆着沉重金属铠甲的骑士,正以骇人的速度追击一道黑影
那速度绝非人类体能所能及,冲锋时,骑士周身甚至迸发出一层朦胧的、宛若实质的微光
紧接着,是更令人瞠目的景象——骑士挥剑斩出一道月牙形的、完全由炽白光华凝聚的“斩击”离剑飞出
将前方试图逃窜的“怪人”轰得一个踉跄
怪人尖叫,回身试图反击,却在触及骑士身前一道突然浮现的、波纹般的金色光盾时,碎成无形气浪
而骑士最后的制胜一击,则是以一次违反重力般的惊人高跃,自数米高空雷霆下击。
此刻,战斗已然落幕。几名同样装束的骑士,正将那个被制服的“怪人”粗暴地拖走
那怪人有着惨白如纸的皮肤,猩红如血的眼眸,以及一双绝不属于人类的尖长耳朵,长到奇怪的虎牙
他咒骂着,挣扎着,甚至最后祈求放他一马
周围逐渐聚拢的民众,开始发出欢呼。
“干得好!骑士老爷!”
“又除掉一个!这些该死的‘吸血鬼’!”
“扔他!让他害人!”
甚至有人捡起路边的碎石和烂菜叶,狠狠砸向那被拖行的异类
咒骂、喝彩、嫌恶的吐口水声交织在一起,每个人都显得那么激动,又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刚刚发生的超自然战斗,与街头卖菜大叔称重时缺斤少两一样,都是这世界运行规则的一部分。
“刚才那名人穿着如此重的盔甲,速度却那么高,甚至还出现了奇怪的光与力量……”
男孩,天明,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声音却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而且我刚才看到了什么?剑气,由光组成的防御,以及人类根本不可能跳跃的高度……”
每一个词汇,都在冲击着他过去七年小心翼翼构建起来的认知堡垒。
“这还科学吗?”
他近乎绝望地,又一次揉了揉眼睛
景象依旧,喧哗依旧。那个被押走的红眼白肤的怪人身上流到地上的血证明了这不是假的
寒意,终于缓慢而坚定地,爬满了他的脊背。
“我究竟是重生到哪里了……”
他并非这个世界的原住民
这副名为的七岁孩童躯体里,装载着一个来自遥远彼岸的灵魂
一个曾被称作“二十一世纪大好青年”的、孤独的游魂。
前世的记忆,并不温暖
那是一片灰蒙蒙的、缺乏爱意的荒原。
从有记忆起,父母的争吵便是背景音,摔打东西的声音比关怀的问候更常响起。
他们彼此厌弃,也似乎厌弃着这个意外的产物——他
初中时,婚姻终于碎裂,他被像一件不受欢迎的行李,判给了父亲。
父亲很快再婚,新的家庭,并没有他的位置
后母的笑容是给父亲和后来诞下的弟弟的。他则被推到了边缘,更边缘
父亲的目光越来越少落在他身上,偶尔的交集,也总是伴随着叹息和不耐。他像这个家里一道黯淡的、多余的影子。
他并非没有努力过,高中三年,他把自己埋进题海,用近乎自虐的勤奋,换来一张普通公办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那张薄薄的纸,是他能拿出的、全部的努力和价值的证明。他怀着卑微的期待,递给父亲。
父亲只是瞥了一眼,继续看着电视里的球赛,半晌,才用听不出情绪的声调说:
“哦,考上了啊。家里情况你也知道,不太富裕。别忘了,你弟弟开销大着呢,奶粉、玩具,哪样不是钱?这可是笔不小的支出。”
没有欣喜,没有鼓励,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将一切可能堵死的话。
那一刻,天明清楚地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彻底地碎掉了。
他当然知道家里“困不困难”。
弟弟的进口奶粉,后母梳妆台上从未断档的名牌瓶罐,父亲偶尔买回的新款钓具……
钱一直在那里,只是从不属于他,也从不打算用在他身上。
最终,他靠着助学贷款和未来渺茫的打工许诺,才勉强保住了那个名额。但心底的某个角落,已经彻底凉了下去。
在那个“家”里,他更像一个租户,一个需要支付劳动换取栖身之所的陌生人。
他没有资格同桌吃饭,只能等父亲、后母享用完后
再去厨房,用父亲每日“施舍”般的几元零钱,所买的最廉价的食材,为自己弄点吃的
那些精心采购的鱼肉菜蔬,是后母划定的禁区,碰一下,便是“不懂事”、“偷东西”。
饭后,洗碗、拖地、打扫,所有的家务自然而然地归他。后母称之为“锻炼”,父亲默认为“应该”。
出事那天,超市特价鸡肉,五块钱一斤。
对他而言,这不啻于一场盛宴。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尝到肉味是什么时候了。
“就算吃了肚子不舒服,也值了。”
他这样想着,脚步匆匆。脑海里盘算着剩下的几块钱还能买点什么样的青菜搭配。
过马路时,绿灯在闪烁。他急着赶去街对面的超市,瞥了一眼,似乎没车,便迈开了步子。
然后,是震耳欲聋的、仿佛要撕裂世界的轰鸣。
刺眼的车灯吞噬了全部视野,巨大的撞击力让他飞了起来。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他甚至在滞空时,荒谬地想起了那袋可能买不到的特价鸡肉。
紧接着,沉重的碾压感从身体上碾过,黑暗与虚无瞬间攫取了一切。
痛苦很短暂。
意识消散前最后掠过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丝诡异的……解脱。
再次拥有意识,他成了一个嚎哭的婴孩,被一双温暖的手臂小心翼翼又充满喜悦地抱着。
新的父母,有着慈爱的面容,他们叫他“天明”,寓意“每天光明”。
这个家没有上一世富裕,但饭是热的,被窝是暖的,笑容是真的。
父母会为了他学会翻身而欢呼,会因为他一声模糊的“爸爸妈妈”而红了眼眶。
那种毫无保留的关爱,是他前世渴求了一生也未曾真正触摸到的东西。
他贪恋这份温暖,也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灵魂的不同。
起初,他以为自己是回到了几十年前的过去。
他心里盘算着,等长大些,如何利用“先知”让这个家过得更好,让这来之不易的幸福更加稳固。
前世的冰冷,与今生的暖意,让他格外珍惜,也格外害怕这只是一场幻梦。
直到今天。
直到他亲眼目睹了这完全不符合物理法则的战斗
看到了那绝非假货的“怪人”,看到了民众对此习以为常甚至助威的态度。
零碎的片段在脑海中冲撞:
与父母闲聊时,他们提过的“联邦王都”、“觉醒神殿”、“异族威胁”,他当初只当是为了哄他开心所说
集市上偶尔见过一些商贩喊着售卖“魔力升级”的锻造材料
或是长得跟杂草似的,宣传说是从精灵王国生长的摊贩
这些他只当做是夸大宣传罢了
还有某些日子里,在天边远处若隐若现的、绝非自然轻易形成的巨大“极光”……
之前所有被他刻意忽略、或用“运气”来解释的细节
此刻在“剑气”、“光盾”、“吸血鬼”的冲击下,轰然串联,组成一副令人战栗的图景
这里,不是他所知的世界。
这里有超自然的力量,有非人的种族,甚至有可能有完全不同的法则。
民众的欢呼咒骂声依旧喧闹,骑士押着俘虏逐渐远去。
阳光洒在路上,也洒在男孩天明骤然失去平静的脸上。
他抬起头,望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小镇,一个冰冷而确凿的结论
终于缓慢地、沉重地浮出心间,取代了最后一丝侥幸。
“这里……根本就不是我原来的世界啊。”
他低声呢喃,声音散在带着异世尘埃的风里。
前世的冰冷记忆与今生七年的温暖认知,正在寸寸碎裂、剥落
暴露出其下全然未知的、令人不安的崭新世界,未来如同笼罩在浓雾中的旷野
前世所学的历史,在此刻无法为天明提供未来的道路。
而他,一个拥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灵魂的七岁孩童,正站在它的边缘,寒意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