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光，灰蒙蒙的，还没全亮。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摸到枕边的手机，六点零七分。

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洗衣液的淡香。躺了会儿，还是爬起来。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卫生间镜子蒙着层水汽。朱绾柚用手抹开一块，镜面映出她的脸。头发睡得有些乱，翘起几缕。眼睛半睁着，睫毛上沾着点睡意。

她拧开水龙头，温水扑在脸上，睡意散了大半。

回到房间，衣柜门拉开。里面挂得整齐，左边是校服，右边是常服。手指划过衣架，停在某件米黄色棉袄上。取下来，摊在床上。又挑了条白色长裤，从抽屉里翻出保暖的秋衣秋裤。

穿戴整齐，站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影高挑，棉袄版型宽松，但腰身收得刚好。白色长裤衬得腿直。头发还散着，黑发披在肩头。她抓起发绳，手腕一转，扎成马尾。额前碎发落下来，她用指尖拨到耳后。

脸凑近镜子。皮肤状态不错，不用多修饰。她从抽屉里拿出管唇膏，拧开，在嘴唇上抹了薄薄一层。膏体是淡粉色，涂上去亮晶晶的。

退后两步，转身。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手指戳了戳脸颊，镜子里的人也戳脸颊。

“还行。”她小声说。

房门吱呀一声响。

朱绾柚动作顿住。转头，看见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灰色睡衣，头发睡得翘起，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朱秋慈扒着门框，没进来，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朱绾柚松开戳脸颊的手，站直了。下巴微抬，眼睛眯起来，视线落在弟弟脸上。

三秒。

朱秋慈默默缩回脑袋。门缝合上，脚步声往客厅去了。

朱绾柚转身继续照镜子。从床头柜上拿起个小包，黑色，链子亮闪闪的。打开，往里放东西：一小包纸巾，两支独立包装的口罩，充电宝和数据线。又去厨房装了瓶温水，塞进侧袋。

游乐园里的水贵，食物也贵。能省则省。

收拾妥当，挎上包走出房间。客厅灯亮着，朱秋慈窝在沙发里，抱着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姐，现在就走？”

“嗯。”

“几点回？”

“九点吧。”朱绾柚弯腰换鞋，“可能晚点。”

“玩开心。”

“知道。”

鞋穿好了，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整齐。她直起身，捋了捋马尾。发绳上的小绒球晃了晃。

楼道里安静。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一层，两层。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阳光泼了一身。

朱绾柚眯了眯眼。刚从室内出来，光线有些刺目。

“绾柚。”

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头，看见喻云杉站在几步外。浅蓝色棉袄，灰色长裤，脚上是双白色板鞋，他背着个黑色双肩包。

“等很久了？”朱绾柚走过去。

“刚到。”喻云杉笑笑，“走吧。”

公交站就在小区门口。

朱绾柚掏出手机。她划开，点进微信群。

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

陈雲轻发了张照片：车窗外的田野，绿油油一片，远处有农舍。配文：“还有三站。”

李瑾雪：“我也快了，大概十几分钟。”

周青颜：“我下车了学姐！还要走一段对吗？”

经锦年：“刚出门……”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

朱绾柚打字：“我和喻云杉在等车，大概十五分钟到。”

又补了句：“@周青颜出车站直走两百米左右。”

周青颜秒回：“好的学姐！可爱.jpg”

还带了个表情包，小猫眨眼睛。

“车来了。”喻云杉说。

公交车缓缓靠站。

投币，上车，找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人不多。几个老人提着菜篮子，一个妈妈带着小孩，小孩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引擎嗡嗡响，车开动了。

十五分钟，准时到站。

车门打开，游乐园的轮廓撞进眼里。

很大。城堡式的尖顶，彩色的外墙，摩天轮在远处缓缓转动。门口已经聚了些人，三三两两站着，或蹲着。检票口还没开，铁栏杆拦着。

朱绾柚跟着喻云杉下车。脚踩实地，她掏出手机。

群里最新消息，陈雲轻：“到了到了，在门口亭子这里。”

她抬头张望。门口有个白色亭子，尖顶，四面敞开。亭子里站着几个人，身影熟悉。

走过去，距离拉近。

陈雲轻穿着白色羊毛外套，领口一圈绒毛。下身是白色阔腿裤，裤脚垂到鞋面。她头发披着，发尾微卷。看见朱绾柚，她招招手，嘴角弯起来。

李瑾雪站在她旁边。粉色棉服，帽子上一圈毛球。长发散着，发丝在风里轻轻飘。她化了淡妆，嘴唇涂着粉色唇彩。

周青颜最显眼。双马尾，扎得高高的，发绳是红色波点。她裹得像颗粽子，厚棉服，围巾，手套齐全。身高确实矮，站在陈雲轻旁边，只到她肩膀。脸圆圆的，被围巾裹住一半。

经锦年站在稍远些的位置。一身黑：黑色羽绒服，黑色长裤，黑色运动鞋。他背着个灰色书包，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目光落在远处摩天轮上。

“抱歉来晚了！”朱绾柚小跑过去，抱住陈雲轻，又抱了抱李瑾雪。周青颜也凑过来，她个子矮，抱的时候得踮脚。

“我们也刚到。”陈雲轻拍拍她后背，“时间刚好，可以排队了。”

检票口那边，工作人员开始挪动栏杆。

六个人自然分成两拨。四个女生走前面，挨得近，肩膀碰着肩膀。朱绾柚在中间，左边陈雲轻，右边李瑾雪，周青颜挽着李瑾雪胳膊。

喻云杉和经锦年跟在后面，隔了两三步距离。

“后面两位！”朱绾柚回头喊，“走快点呀！”

“人多，别跟丢了！”陈雲轻也回头，眼睛弯着。

喻云杉笑笑，加快脚步。经锦年也跟着提速，步子迈得有些僵。

队伍比想象中长。从亭子到检票口，弯弯曲曲绕了好几道。

经锦年看了眼手机。九点差十分，还有十分钟开门。

他目光飘向前面。朱绾柚正侧头和陈雲轻说话，她笑的时候肩膀会抖，手会捂嘴。陈雲轻听她说，偶尔点头，头发垂下来，她又伸手帮她撩到耳后。

李瑾雪在另一边，安静听着，偶尔插句话。周青颜最活泼，手舞足蹈比划什么，双马尾一跳一跳。

经锦年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喻云杉。

喻云杉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经锦年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但找不到话头。

喻云杉忽然转过头。

两人视线对上。

“人挺多。”喻云杉说。

“嗯。”经锦年点头，“周末。”

“你以前来过吗？”

“没有。”

“我也第一次来。”喻云杉笑笑，“听说夜景不错。”

“嗯。”

对话断了。

经锦年手指在口袋里蜷了蜷。他发现自己和喻云杉单独相处时，会不自在。

大概是某种压力。

喻云杉太优秀，成绩好，性格好，家世好。和他站在一起，像站在镜子前，照出自己的不足。

而且他是朱绾柚的青梅竹马。

队伍往前挪了一截。

喻云杉迈步跟上。经锦年也动，慢了半拍。他的目光又飘向朱绾柚。

她和喻云杉，从小认识。两家父母熟，经常走动。他们会上同一所大学吗？会一直保持联系吗？会……在一起吗？

不知道。

经锦年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在原地。这一个学期，他刷了多少题，熬了多少夜，成绩爬了多少名。

还不够。

还得往前。

“走了。”喻云杉的声音。

经锦年回过神。队伍又动了，前面空出一截。他快步跟上，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沙沙声。

他甩甩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抬头，看见朱绾柚回过头来，冲他招手。

“快点呀！”

她喊，眼睛亮晶晶的。

经锦年深吸口气，迈开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