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绾柚放下笔,笔尖在试卷上留下最后一个句点。她没急着起身,坐在位置上等监考老师收卷。
最后一门是选考科目,考场不在一班。她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前面两个女生已经收拾好文具,肩膀挨着肩膀小声说话。
卷子从后往前传,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交完卷,走出考场时,走廊上已经挤满了人。朱绾柚眯起眼,阳光有些刺目。她侧身从人群缝隙里穿过,快步往六班教室走。
天气确实好,天空蓝得透亮,云絮薄得像扯散的棉丝。风很轻,拂在脸上带着冬日特有的干爽。
教室里热闹得跟个集市一样。
有人把书包甩在肩上,喊着“寒假快乐”;有人凑在一起对答案,声音忽高忽低;有人已经冲到门口,又折回来拿落下的水杯,空气混着某种解放后的躁动。
朱绾柚没急着收拾书包。她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零七分。这个时间坐车回家,胃里空荡荡的,颠簸一路准会晕车。
“云云,”她转向正在往书包里塞练习册的陈雲轻,“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再走?”
陈雲轻拉上拉链,摇头:“我刚打过电话,爸妈已经到校门口了。”
“这样啊。”朱绾柚声音低下去。
陈雲轻动作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向教室另一角。经锦年正把一本厚厚的五三塞进书包,拉链卡住了,他低头摆弄。
“要不你俩一起吃?”陈雲轻声音里带着笑,“反正顺路回家。”
经锦年手指停在拉链上。他抬起头,先看陈雲轻,再看朱绾柚。嘴唇动了动:“可以。”
他没有拒绝的理由。也不该拒绝。
朱绾柚盯着他看了两秒。
和经锦年单独吃饭?
“要不要叫上玉米?”她想起什么,“他下午还有考试,肯定没走。”
“他刚考完,”经锦年提醒,“可能已经在食堂,或者吃完了。”
朱绾柚嘴角刚扬起的弧度僵住。她抿了抿嘴,最终认命似的呼出一口气:“那就我们俩吧。”
公共场合,他总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
和陈雲轻道别后,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楼梯间人已经少了大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食堂里确实冷清。
窗口只开了三个,打饭阿姨靠在柜台边聊天。朱绾柚要了份青椒肉丝盖浇饭,经锦年点了鱼香茄子。两人端着餐盘找位置,最后在靠墙的角落坐下。
朱绾柚夹起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米粒偏硬,但饿的时候什么都香。她又夹了块肉丝,酱汁浓,辣味足,吃得鼻尖冒汗。
经锦年吃得慢。筷子夹起几粒米,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朱绾柚余光能瞥见他的侧脸,下颌线绷着,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滑动。她收回视线,专心对付餐盘里的饭菜。
食堂里还有其他学生。隔了两张桌子坐着一对男女,男生正把碗里的排骨夹给女生。女生低头笑,耳根泛红。
朱绾柚筷子顿了顿。
她想起高三那年,学校出了个规定:食堂里男女不能同桌吃饭。当时校园里骂声一片,但规定还是执行了。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
“早上没吃饭?”经锦年忽然开口。
朱绾柚抬头,嘴角还沾着颗饭粒:“吃了啊。一碗粥,一个蛋,一个包子,一个烧卖,一片甜糕。”
她掰着手指数,数完才意识到嘴角有东西。舌尖探出来,飞快地卷走饭粒。
“吃慢点。”经锦年说。
“你吃太慢了。”朱绾柚又扒了口饭,“快点吃完好回家。”
“吃太快伤胃。”
“要你管。”朱绾柚含糊地回了一句,继续往嘴里塞饭。脸颊鼓起来,随着咀嚼一动一动。
经锦年放下筷子,看着她。
朱绾柚忽然停下动作,身体往后仰,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表情扭曲,手按住脖子。
经锦年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噎到了?你等等我去——”
话没说完,朱绾柚已经恢复正常,肩膀抖起来,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哈哈哈……骗你的!”
经锦年站着没动。
他看着她笑弯的眼,看着她用手背擦眼角笑出的泪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热烘烘的,堵在喉咙口。他想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按在椅子上。
“下次别开这种玩笑。”他声音发冷,重新坐下时动作有些重。
勺子戳进米饭里,挖起一大勺塞进嘴里。咀嚼得用力,腮帮子绷紧。
朱绾柚笑声停了。她凑近些,声音放软:“你生气了?”
“没有。”
“你就是生气了。”
“没有。”经锦年放下勺子,不锈钢磕在餐盘上发出脆响。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沉,“别拿安全开玩笑。”
后面半句他没说出口。
我会难受。
朱绾柚缩了缩脖子,手指绞在一起:“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慢点吃。”
“嗯。”
后半顿饭在沉默里吃完。朱绾柚吃得慢了,小口小口地嚼。经锦年速度没变,但眉头一直皱着。
收拾餐盘时,朱绾柚给喻云杉发了条消息。对方回得很快:“你们先走,我和李瑾雪一起。”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出校门时,阳光正盛。
街道两旁的梧桐掉光了叶子,枝干在蓝天下伸展成黑色的网格。经锦年走在前面半步,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朱绾柚踩着他的影子走。
公交站台在湖边。站台上只有他们俩,长椅空着,广告牌上的漆有些剥落。
两点钟的太阳晒得人发懒。朱绾柚在车上睡了一路,这会儿还有点迷糊。她揉了揉眼睛,视线落在湖对岸。
那片湖她熟。每次回家都经过,春夏秋冬看过无数遍。但今天忽然想走近看看。
“经锦年,”她转头,“去湖边走走?”
经锦年没犹豫:“好。”
穿过红绿灯,湖面在眼前铺开。水是青灰色的,倒映着岸边的枯草和光秃的树枝。天空的蓝沉在水底,被波纹揉碎又拼起。
两人的影子也落在水里,随着水波荡漾,拉长又缩短。
“好久没来了。”朱绾柚轻声说。
湖还是那个湖。岸边的石头,歪脖子柳树,褪色的木长椅,都和记忆里一样。但站在这里的人,好像不太一样了。
“不是每次回家都经过吗?”经锦年接话。
朱绾柚扭头瞪他。瞪了几秒,她转身就走。
“不看了?”经锦年在身后问。
“天天看,有什么好看的!”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着,一下,两下。
经锦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请你喝奶茶,去不去?”
朱绾柚脚步停住。没回头,也没继续走。过了几秒,她转过身,下巴微抬:“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经锦年快步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湖边的小路上,影子在身后拖成长长的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