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半,朱绾柚推开宿舍阳台门时,地面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光。积水还没退干净,水泥缝里汪着亮晶晶的一片。
她对着那片水洼发了会儿呆,直到陈雲轻在屋里喊:“要迟到了!”
教室里的氛围和天气一样,放晴了,但没完全放晴。
黑板上方挂着的倒计时牌翻到新的一页:距离期末考试还有7天。
语文课代表把上周模考的卷子发下来,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教室里流淌。有人接过卷子扫一眼分数,塞进抽屉;有人对着错题皱眉,笔尖在题干上画圈。
朱绾柚拿到自己的,翻到作文那页。
48分。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把卷子对折,压在课本下面。
上课铃响前两分钟,老陆端着保温杯进来了。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夹克,袖口有些起球。保温杯放在讲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都把卷子拿出来。”老陆拧开杯盖,热气冒出来,“今天讲阅读理解。”
后排有人趴下了,校服外套蒙在头上。老陆往那边瞥了一眼,没说话,低头翻教案。
朱绾柚坐直身子,把卷子摊开。
“第三题,”老陆清了清嗓子,“关于母亲看火车那段描写,谁来分析一下手法?”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后排隐约的鼾声。
老陆的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小经。”
经锦年抬起头。
“你来。”老陆做了个请的手势。
经锦年站得稳,手里没拿卷子,目光落在黑板上某处虚空。他停顿的时间比平时长一点——大概三秒,或者四秒。教室里有人开始交换眼神,后排的鼾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老陆也不催。他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等着。
“比喻和排比。”经锦年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写火车的神奇,还有母亲对火车的痴迷。”
他顿了顿,接着说:“还有神态和动作细节,表现母亲的好奇。”
说完,他站着没动,等老陆的反应。
老陆没立刻说话。他眯起眼,视线在经锦年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到自己手里的卷子上。教案纸页边缘卷曲,他用拇指捻了捻。
教室里更静了。
朱绾柚屏住呼吸。
“坐。”老陆终于开口。
经锦年坐下时,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老陆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六分的题,一般三个点。”老陆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节奏,“小经说了两个,拿四分没问题。”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灰簌簌落下。
“但咱们要争取的是六分。”老陆写完了,转回来,目光在教室里扫过,“少一个点,就少两分。高考场上,两分能拉开多少人?”
没人接话。
老陆也不在意,继续讲下一题。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偶尔夹杂着保温杯盖拧开的轻响。
朱绾柚低下头,在卷子边缘空白处写了个“4”,又划掉。
她悄悄抬眼,看向前方。
经锦年正低头记笔记,笔尖移动的速度均匀。
朱绾柚收回视线,把注意力放回卷子上。
老陆讲到了诗歌鉴赏。他的声音抑扬顿挫,偶尔穿插两句玩笑,后排趴着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了,揉着眼睛看黑板。
下课铃响时,老陆刚好讲完最后一道题。
他把粉笔扔回盒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就到这里。下课。”
教室里瞬间活过来,各种声音混成一片。朱绾柚收拾好卷子,抬头时看见经锦年已经起身往外走。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活动课铃响后,教室里的人退潮一样往外涌。
朱绾柚收拾得慢,等她拉上书包拉链时,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人。陈雲轻在门口招手:“快点!”
两人并肩下楼。
走廊里弥漫着汗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砰砰砰,有节奏地敲打着空气。
穿过教学楼后门,往前走几步,篮球场就在眼前。
三个全场都满了。穿不同颜色球衣的身影在场上穿梭,跑动时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进球时的欢呼,没进时的叹息,裁判的哨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发麻。
朱绾柚的视线下意识往左边那个场子飘。
果然在那里。
陈雲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不过去看看?”
“看什么。”朱绾柚收回视线,脚步没停。
“看经锦年打球啊。”陈雲轻笑,声音里带着促狭,“每次都在那个场子,你说是不是怕某人找不到啊?”
朱绾柚没接话。她挽住陈雲轻的胳膊,手指微微收紧。
两人沿着跑道边缘走。
“说真的,”陈雲轻忽然开口,“你觉得经锦年最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陈雲轻斟酌着用词,“变化挺大的。以前上课老走神,现在认真得吓人。老陆今天那眼神,你看见没?跟看见亲儿子考满分似的。”
朱绾柚抿了抿嘴。
她看见了。老陆看经锦年的眼神,确实不一样。那不是老师看普通学生的眼神,是带着点欣慰,又带着点探究的眼神。
“人总会变的。”她最后说。
“也是。”陈雲轻踢开脚边的小石子,“不过变得也太快了。这才半个学期……”
她没说完,但朱绾柚懂她的意思。
半个学期,从上课睡觉到主动回答问题,从作业敷衍到整理错题本。这种变化放在任何人身上都算剧烈,放在经锦年身上,更显得突兀。
就像一棵树,昨天还蔫着,今天突然抽了新芽。
“你觉得是因为什么?”陈雲轻问。
朱绾柚沉默了几秒。
操场尽头有片小树林,叶子掉光了,枝干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她盯着那些枝桠看了会儿,才开口:“不知道。”
她大概能猜出来。
“算了,不想了。”陈雲轻摆摆手,“反正变好总比变差强。走吧,吃饭去。”
她拉着朱绾柚往食堂方向走。
朱绾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篮球场上,经锦年刚投进一个三分。球空心入网时,他举起右手,和队友击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