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玻璃上蒙着层白汽,朱绾柚用手指划开一道,看见外面世界浸在灰蒙蒙的雨雾里。街道、树梢、对面楼的屋顶,全被染成深浅不一的湿灰色。雨丝细密,连成一片,把视线割成模糊的碎片。
她对着那道划痕呼了口气,白雾又在玻璃上漫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
QQ消息弹出来,陈雲轻的头像跳动着:“绾柚,看来今天也出去不了了。哭.jpg”
后面跟着一连串表情包,最后定格在“大哭”上。
朱绾柚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会儿,打字:“连下了三天雨也没办法啊。”
发送。
对方回得很快:“那下次有假期的时候再一起出去吧!”
“好。”
对话结束得干脆。朱绾柚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掌重新贴上玻璃。凉意透过掌心往皮肤里渗,她没挪开。
三天假期,原定的出游计划被这场雨泡得稀烂。昨天还能安慰自己“明天说不定就晴了”,今天早晨推开窗,看见的还是同一片灰色的天。
她转身回屋,掏出手机。
给经锦年的消息框还停留在三天前的对话。她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停,打字:“雨没停,计划取消了。”
发送。
几乎秒回:“嗯。”
就一个字。
朱绾柚盯着屏幕,正想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第二条消息跳出来:“学校见吧。”
她肩膀松了松,回:“学校见。”
放下手机时,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她走到落地镜前,镜面映出个穿浅灰色家居服的少女,头发散在肩头,发尾带着刚睡醒的微卷。
手指无意识地捋了捋侧边的发丝。
触感顺滑,像摸过浸了水的绸缎。
这个学期快到头了。今天返校,下次再回来就是期末考后,也就是寒假。
镜子里的人对她眨了眨眼。
朱绾柚忽然扯开嘴角,做了个有点傻气的笑。镜中人也跟着笑,眼睛弯成月牙。
行吧。她转身去收拾书包。
返校日的校园总有种微妙的疲惫感。
校门口“高考考点”的红色横幅还没撤,在雨里洇成深褐色。水泥地上积着水洼,倒映出匆匆走过的鞋尖。朱绾柚踮脚跳过一片泥泞,书包在肩头晃了晃。
教学楼走廊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气息,她爬上三楼,推开教室门。
搬书是个体力活。
她来回跑了三趟。最后一趟时手臂已经开始发酸,怀里那摞书沉甸甸地往下坠,她咬牙往上托了托。
回到座位时,她瘫在椅子上喘气。
前方的座位空着。
朱绾柚盯着那片空荡看了几秒,移开视线。
陈雲轻是二十分钟后到的。她校服外套沾了雨星,额前刘海湿了几缕,一进门就冲朱绾柚招手:“食堂去不去?饿死了。”
“去。”
两人并肩下楼时,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
假期综合征在每个人脸上挂着。眼睛半睁,脚步拖沓,说话声都带着没睡醒的黏糊。
周末食堂只开东侧窗口。菜品种类少得可怜,不锈钢餐盘里躺着几样辨认不出原貌的炒菜。朱绾柚要了份蛋炒饭,金黄色的米粒裹着油光,葱花蔫蔫地贴在表面。
她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食堂人不多,稀稀拉拉散在各处。她扫了一圈,没看见熟悉的身影,低头戳了戳炒饭。
油放多了,米饭结块,鸡蛋炒老了。
她机械地往嘴里送了几勺,腻味从舌根漫上来。对面陈雲轻的砂锅冒着热气,粉丝吸饱了汤汁,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云云,”朱绾柚放下勺子,“期末考什么时候来着?”
“十五号开始,考三天。”陈雲轻吹了吹粉丝,满足地吸溜一口,“怎么,你没看通知?”
“看了,忘了。”
十五号。朱绾柚在心里算了下日子。
只剩一周。
她原以为能拖到二十号左右,没想到这么快。
“寒假有什么打算?”陈雲轻问。
“回老家。”朱绾柚戳着炒饭,“然后……宅着。”
“那多没意思。”陈雲轻放下筷子,眼睛亮起来,“咱们寒假出去玩吧?就补这次没去成的。”
朱绾柚抬头,回道。
“我家那边新开了个游乐园,晚上有烟花,票价还行。”她语速快了些,“叫东方欲晓,网上评价挺好的。”
“我听说过。”陈雲轻点头,“一期项目我玩过,还不错。二期刚开,正好去尝尝鲜。”
“多叫几个人?”朱绾柚试探着问,“人多热闹。”
“行啊。”陈雲轻喝了口汤,碗沿挡住半边脸,声音闷闷的,“不过我看你最想叫的,还是经锦年吧?”
朱绾柚手一抖,勺子磕在餐盘边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脸腾地烧起来。
“才不是!”她声音拔高半度,又迅速压下去,“你别乱说。”
陈雲轻笑出声,端起盘子起身:“不是就不是。我吃完了,走吧。”
“等等——”
朱绾柚还想辩解,对方已经转身往回收处走了。她看着那个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能低头把剩下的炒饭塞进嘴里。
油味更重了。
晚自习的教室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朱绾柚打了个哈欠,眼泪挤在眼角。她抬手抹掉,视线重新聚焦在练习册上。
三天假期,作业量堆得像小山。她昨晚熬到一点,今早六点就爬起来赶车,现在困意像潮水,一阵阵往眼皮上拍。
又打了个哈欠。
她强撑着坐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
九点零三分。
离下课还有二十七分钟。
她悄悄活动了下手腕,酸痛从指关节蔓延到小臂。余光里,陈雲轻正对着一份英语报纸皱眉,笔杆在指尖转了两圈,又停下。
像是感应到什么,陈雲轻忽然抬头。
两人视线撞上。
愣了一秒。
然后同时笑出声。
朱绾柚赶紧捂住嘴,肩膀抖了抖。陈雲轻也憋着笑,低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几秒后,朱绾柚清了清嗓子,假装无事发生。她视线飘向斜前方。
经锦年坐得笔直。
他手里拿着本深蓝色的硬皮笔记本。
他在整理错题?
朱绾柚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困出了幻觉。
经锦年,居然在整理错题?
她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他翻页,用红笔在某个步骤旁标注。
下课铃就在这时响了。
经锦年合上笔记本,起身。他刚迈出一步,朱绾柚就站了起来,恰好挡在他和过道之间。
“怎么了?”经锦年停住,声音平静。
朱绾柚指了指他桌上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你作业写完了?”
“在家写完了。”
“那你……”她斟酌着用词,“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经锦年看着她,没说话。
“我的意思是,”朱绾柚硬着头皮往下说,“学习要循序渐进,你别太……太拼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经锦年脸上闪过一种近似困惑的表情,但很快消失。他侧身,从朱绾柚和课桌之间的缝隙往外挪:“还有事吗?”
“没了。”
“那让让,还是说你想和我一起回寝室?”
经锦年似笑非笑看着他。
朱绾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堵着路,赶紧往旁边退了一步,经锦年擦着她肩膀过去。
她看着他消失在教室后门的背影,慢慢坐回座位。
陈雲轻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朱绾柚翻开练习册,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就是觉得……他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玻璃上残留的水痕蜿蜒而下,在路灯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