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儿就是第一次高考,教室得清空。
学校发了话,所有书本统一搬到教师办公室走廊和周边区域。午饭刚过,走廊已经热闹起来。搬书的学生抱着、拖着、扛着,蓝色的大塑料袋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混着说笑和抱怨。
早点搬完,第二节下课就能溜。不少人打着这个算盘。
朱绾柚没动。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撑着下巴看外面。她得留下来布置考场,既然横竖走不了,不如晚点搬,还能偷个懒。
再说了,她瞥了眼走廊。
人实在太多了。
高中两年的家当,不止是书。每个人课桌旁都堆着塑料收纳箱,底下塞满卷子和课本,上面零散摆着水杯、没吃完的零食、小镜子、护手霜、皱巴巴的围巾。
学校发的蓝色塑料袋摊在脚边,很大,质地硬邦邦的,散发着一股类似海鲜市场的腥味。朱绾柚皱了皱鼻子,开始收拾那些不用带回家的东西。
这一收拾,竟塞满了整整两大袋。
厚得像砖头的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被拽了出来。她掂了掂,记忆里这东西除了压箱底就没别的用途,各种杂志也摞成一叠。
最多的还是试卷。各科卷子,周练、月考、模拟考,用过的、没写完的,一张张叠起来,厚度抵得上好几本词典,而这只是高二上学期的“战果”。
箱底还翻出几本簇新的辅导书,塑封都没拆。朱绾柚盯着它们,表情有点古怪。想起来了,是上学期学校书吧搞活动免费送,陈雲轻非拉着她去领的。结果呢?一本都没翻开过。
每天应付正经作业已经耗光力气,哪还有心思碰这些。
午自修快开始时,她才把东西归置明白。课桌上只剩几本今晚要看的书,桌洞空荡荡,露出原本的木色底板。她舒了口气,抬头。
陈雲轻还在跟她的“小山”搏斗,眉头拧着。朱绾柚自觉帮不上忙,目光转向前方。
经锦年的座位空着。课桌干净,桌面上只躺着一支黑色中性笔。旁边立着一个蓝色袋子,已经装得半满。
看来是趁早搬书去了。
早去有早去的好处,能挑位置。放在走廊近处,回头搬起来省力。晚去的,就只能往远处、角落塞了。
也是,他又不用留下来布置考场。
早点搬完,早点回家。
正想着,经锦年从后门进来,手上湿漉漉的,在外套上蹭了蹭。他在座位坐下,朱绾柚立刻侧过身,手搭在椅背上。
“那边怎么样?”她问。
“走道全占满了。”经锦年说,声音不高,“有人拿一本书就占一排地儿。你要放,只能往最里头挪。”
朱绾柚心里算了算。两个大蓝袋,一个塑料箱。至少三趟。
对她这力气来说,不是好消息。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老陆难得在这个时间点晃进教室。他背着手,在讲台前来回踱了两步,清了清嗓子,夹杂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在教室里荡开:“明天高考,规矩都晓得伐?书,全部搬走!桌洞,清空!留下来布置考场的同学名单我再念一遍……”
他念了几个名字,朱绾柚在里面。
老陆交代完,鹰隼似的眼睛扫了一圈闹哄哄的教室,脸一板:“好了嘛!先别整了!该睡觉睡觉,该学习学习!”
底下瞬间安静。老陆这才背着手,慢悠悠晃出去。
等他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朱绾柚放下笔,从椅背后面抽出一个浅灰色的U形枕,摊在桌上。她伸手把窗帘往下拉了拉,挡住斜射进来的阳光,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窗外有麻雀在叫。
……
朱绾柚是被音乐声和走廊的喧哗吵醒的。
下课了。又一波搬书潮。
她揉了揉压出红印的脸颊,逆着人流往卫生间走。冷水扑在脸上,清醒了些。走出来时,她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四层楼的环形走廊,此刻成了蓝色的流动河。密密麻麻的学生,或抱或拖或扛着同样的蓝色大袋,缓慢地向前蠕动。说笑声、抱怨声、塑料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朱绾柚缩了缩脖子,退回教室。
……
两节课结束,属于高一高二的短暂假期正式开启。
铃声刚落,讲台上的老师还在收拾教案,后排已经有个男生抓起书包,猫着腰从后门窜了出去,动作快得像阵风。朱绾柚看着那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心里默默给他竖了个拇指。
等老师也离开,她才慢吞吞站起来,面对地上那两个鼓囊囊的蓝色巨兽和一个塑料箱,叹了口气。
刚试了下,拎是拎得动,可要抱着它们穿过拥挤的走廊,再走到遥远的教师办公室那头……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胳膊已经开始发酸。
有没有谁……有车啊?小推车也行。
她记得好像看见谁带了个带轮子的行李袋。目光在教室里逡巡,扫过空了大半的座位,扫过还在收拾的几个同学,最后,落在前方。
经锦年还在。他没在收拾,只是坐着,手里转着那支黑色中性笔。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你怎么还不走?”朱绾柚脱口而出。
经锦年没回答她的问题,笔停在指间:“要不要我帮你?”
朱绾柚眼睛亮了一下,正愁没人呢!“好啊!”她应得干脆,“我们一人拿一袋!”
经锦年看了眼地上的东西,本来想说“我都帮你搬了吧”,话到嘴边,对上她那双亮晶晶、带着点坚持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她的脾气,他大概知道。
他弯腰,拎了拎两个袋子的提手,指向其中一个:“这个轻点,你拿这个。搬的时候小心,别蹭脏衣服。”
“哎呀,知道啦。”朱绾柚摆摆手。
经锦年没再多说,单手提起那个重的袋子,另一只手托住底部,掂了掂,调整成双手托抱的姿势,转身朝教室外走去。动作稳当,看着没费多大劲。
朱绾柚也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抱住剩下那袋,小步跟上。袋子比她预估的还要沉些,勒得手心发红。
走廊上人已经少了很多,但仍有零星的搬运队伍。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弥漫着旧书尘埃的空气。
“三天假期,打算干嘛?”经锦年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混着脚步声。
朱绾柚努力让呼吸平稳:“对了,云云说要找我出去玩。你……要不要一起?”
前面的人脚步似乎顿了一下,很轻微。“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
“你希望我去?”
朱绾柚没立刻接话。她目光飘向旁边空荡荡的教室,玻璃窗反射着午后淡白的天光。“随便你!”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
“那我不去了?”
“……哦。”
前面传来一声很低的、几乎听不见的笑。经锦年转了个弯,走进通往教师办公室的那条长廊。这里更安静些,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其实,也没什么事。”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清晰,“出去走走也挺好。我妈也总念叨让我别老闷着。”
“那你的意思就是去喽?”朱绾柚的声音立刻扬了起来,脚步也轻快了点。
“嗯。”
“等等,你还没问去哪呢?”
“这重要吗?”
“不重要吗?”
经锦年没再回答。
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明白。重要的是和谁一起走这段路,至于去哪,反而不那么要紧。
快到放书的地方了,走廊两侧靠墙堆满了蓝色塑料袋。经锦年找到一处空隙,小心地把手里的袋子放下,转身接过朱绾柚怀里那个,也塞进去。
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忽然开口。
“对了,待会一起回去吧。”
朱绾柚正低头看着自己被勒红的手心,闻言抬起头。
经锦年站在那片阳光,他说。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