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锦年靠在礼堂侧门的门框上,米白色棉袄敞着,露出里面浅米色的毛衣,整个人像是刚从某个温暖的午后走出来。他事先查过节目单,知道她们的节目压轴,时间掐得刚好。
陈雲轻走在最前面,视线掠过经锦年,嘴角微妙地动了一下,随即不着痕迹地将慢了半步的周青颜往自己身侧轻轻一带。周青颜被她扯得一愣,圆圆的脸上满是问号。
朱绾柚走在最后,没察觉这细微的动静。她只觉得今晚的经锦年,站在那片光里,格外清晰。
两人视线撞上,经锦年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混着礼堂隐约传来的音乐声:“要上台了?”
“嗯。”朱绾柚点头,耳朵莫名有点热。他声音好像比平时沉一点,擦过耳膜时带起一丝说不清的痒。
“那……加油。”经锦年侧过身,让出通往舞台方向的路。
朱绾柚抱着胳膊从他面前走过,棉袄裹着里面的演出服。走了两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等等。”
她回头。
经锦年指了指她身上那件略显臃肿的棉袄:“这个,我帮你拿着吧。”
后台暖气不足,等待时她一直穿着。朱绾柚顿了顿,随即“哦”了一声,手臂从袖筒里褪出来,将带着体温的棉袄递过去。比起堆在杂乱的后台角落,交到他手里显然踏实得多。
“那我去了?”
“去吧。”经锦年接过棉袄,抱在臂弯里,“好好跳。”
……
告别经锦年,朱绾柚汇入后台攒动的人影里。她没留意到,经锦年并没有跟去后台,只是抱着那件棉袄,在舞台侧幕最靠近上场口的位置站定。
前面的舞蹈社表演将场子彻底炒热。音乐鼓点震得地板发麻,台下欢呼声如浪潮般涌起又落下。青春期的躁动在黑暗的观众席里弥漫,几乎能闻到那股灼热的兴奋。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字正腔圆,念出“动漫社”三个字。
朱绾柚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气流钻进肺里,压下胸腔里胡乱蹦跳的东西。陈雲轻回头,朝她递了个眼神,率先撩开幕布走了出去。
踏上舞台的瞬间,朱绾柚才知道想象和现实的差距。
黑。台下是望不到边的黑。无数模糊的面孔轮廓隐在黑暗里,只有应援棒闪烁的光点,像蛰伏兽群的眼睛。
寂静,一种庞大而压抑的寂静,在音乐响起前短暂地笼罩着她,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有力跳动的声音。
她跟着队伍走向定位点,心里机械地重复着:“都是萝卜,都是大萝卜……”
目光下意识扫向侧幕。
经锦年还站在那里,怀里抱着她的白色棉袄,在昏暗的背景里格外显眼。见她看过来,他极轻地抬了下下巴,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看着呢。
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忽然就落了一半。
音乐前奏猛地切入,熟悉的电子音节拍炸开。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抬手,转身,踏步。肌肉记忆被唤醒,每一个动作都沿着练习过千百次的轨迹运行。
最初的僵硬和慌乱,像投入热水的冰块,在流畅的动作中迅速消融。台下黑压压的“萝卜”渐渐模糊成背景,灯光灼热地打在皮肤上,她能听见裙摆旋转时带起的风声。
侧幕边,经锦年抱紧的手臂慢慢松了。他看着她从紧绷到舒展,看着她脸上最初僵硬的微笑变得自然,甚至眼底亮起一点享受的光芒。聚光灯追着她,那身浅色、裙摆蓬松的裙子随着跳跃和旋转盛开,两条腿又直又长,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和上次视频里裹着睡衣、圆滚滚比划动作的样子,天差地别。
音乐鼓点越来越密,节奏越来越快。台下开始有人跟着节奏拍手,欢呼声次第响起。朱绾柚在一个旋转后定格,目光无意间再次掠过侧幕。经锦年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眼神跟着她移动,像锚点。
最后一个音符重重落下。
朱绾柚摆出结束姿势,胸口微微起伏,耳边是自己的喘息和台下骤然爆发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的掌声与喝彩。灯光灼热,空气滚烫。她鞠躬,起身时与陈雲轻对视,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的亮光。
……
退回后台,嘈杂和热气扑面而来。刚卸下表演时的紧绷,朱绾柚就看见经锦年从旁边走过来,手里还抱着她那件棉袄。
“跳得很棒。”他说,声音里带着笑。
朱绾柚故意问:“多棒?”
经锦年想了想,把棉袄递还给她,吐出三个字:“一级棒。”
穿上棉袄,残留的体温混合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包裹上来。表演的兴奋劲过去,深夜的凉意便从脚底往上爬。
两人没跟着社团的人流行动,默契地留在一楼角落。舞台上,晚会进入最后也是往往最混乱的环节:老师才艺展示。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某个班级率先喊起了教导主任的外号,很快汇成整齐的声浪。
坐在首排中央、锃亮光头反射着舞台光的教导主任,苦着一张脸站起来,双手下压试图控场,接过话筒时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就不上了,嗓子不行。让你们张老师上!”
话筒被迅速塞到旁边负责晚会的张老师手里。张老师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镇定,对着话筒朗声道:“我压轴!先让其他老师来!”
角落里的朱绾柚和经锦年看着这场面。朱绾柚把半张脸埋进棉袄领口,只露出一双笑弯的眼睛。经锦年手插在棉袄口袋里,肩膀放松。
“刚才在台上,”经锦年看着舞台,那里正有位年轻女老师被哄上去唱情歌,“什么感觉?”
朱绾柚认真想了想:“刚开始,腿有点软,脑子里一片空白。后来……就忘了台下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晕开一团团模糊的暖色。女老师的歌声透过音响传来,带着些许颤音,却意外地真挚。
两人没再说话。并排站着,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后台传来的笑闹,舞台上老师的歌声,台下学生间歇的起哄,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就像他知道她上台前会紧张,她知道他会在侧幕看着。就像此刻,他知道她表演完有点脱力,她知道他刻意留在这里陪她缓一缓。
经锦年的目光落在前方光影交错的舞台上,余光里是朱绾柚棉袄领口边散落的几缕头发,和她被灯光映得柔和的侧脸线条。
朱绾柚听着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棉袄袖口的线头,能感觉到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和存在感。
这就够了。
礼堂的喧嚣持续沸腾,而在这一隅,时光仿佛被调慢了流速。空气里漂浮着尘埃,湿润的夜风从门缝渗入。远处舞台的光变幻着颜色,偶尔掠过他们的身影,在墙上投下短暂交叠又分开的影子。
女老师的歌到了尾声,嗓音有些哑,却引来更热烈的掌声。新的起哄目标很快被锁定,声浪再起。
朱绾柚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里倏忽消散。她转过头,正对上经锦年也恰好移过来的视线。
他眼里映着远处舞台流转的光,很亮。
她抿了抿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棉袄裹得更紧了些,然后重新看向前方喧闹的舞台。
经锦年也没开口,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下去。他稍稍挪了下脚步,站得离风口更远了些,恰好挡住了吹向她侧面的那丝凉风。
台上,又一位被点名老师无奈起身,接过话筒。台下爆发出得逞的欢呼。
夜色还长,晚会正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