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晚会开始了。
朱绾柚趴在二楼栏杆上,手肘撑着冰凉的金属扶手。从这个角度往下看,舞台像一方被框住的、发光的盒子,人影在里面晃动。
身旁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经锦年学着她的姿势,也趴了下来,胳膊挨着她的胳膊。
至于他为什么在这儿?
几分钟前,朱绾柚下楼透气时碰见他坐在班级区域。她走过去打招呼,顺口问了句“上面视野不错,要不要去看看”。
经锦年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于是就这样了。
他的节目排在中间,还得等一个多小时。与其在下面干坐着,不如上来。经锦年是这么说的。
朱绾柚没接话,目光落在舞台上。第一个节目是架子鼓独奏,灯光调成冷蓝色,聚在中央那个穿着皮衣的学弟身上。鼓点密集,像骤雨砸在铁皮屋顶,年轻的身体随着节奏起伏。
高潮部分,学弟的手速快得几乎看不清,鼓槌在镲片间跳跃成虚影。
台下瞬间响起欢呼和尖叫。
朱绾柚嘴唇微微张开,轻轻“哇”了一声。
经锦年侧过头,看见她眼睛映着舞台的光。
他想起运动会那天早晨的阳光,也是照在她身上,白得晃眼。但此刻的灯光是另一种味道,朦胧的,暖昧的。
有一种梦幻的感觉。
“也就那样吧。”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刻意压淡的味道。
朱绾柚转过脸看他,眨了眨眼,然后笑了:“那我可以好好期待一下待会儿你的表演了。”
“那你可瞧好了。”经锦年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舞台。
为了这首歌,他练了挺久。宿舍那帮家伙听得耳朵起茧,现在都能跟着哼了。晚上熄灯前,活动课,只要逮着空就抱着吉他拨弄。唯一一次破例去打球,还是被胡宏权那胖子生拉硬拽去的。
“你不趁现在再练练?”经锦年用下巴指了指陈雲轻那边。动漫社的人聚在一起,正嘻嘻哈哈说着什么。
“急什么,我们压轴呢。”朱绾柚摆摆手,裙摆随着动作晃了晃,“难得的机会,先好好看节目。”
谈话间隙,第一个节目结束。主持人换了一对,上台报幕。二楼走廊上人渐渐多起来,各种香水和化妆品的气味混在一起,说话声嗡嗡地响。
陈雲轻从人堆里钻出来,左顾右盼,目光锁定栏杆边的两人。她眯了眯眼,悄无声息地挪过去,手臂忽然从后面环住朱绾柚的腰。
“呀!”
朱绾柚整个人一僵,等看清是谁,才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云云你干嘛……”
“平时在寝室不也这样抱嘛。”陈雲轻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朱绾柚肩头,吐息温热,“怎么,有人在就不好意思了?”
她说着,把朱绾柚的身子轻轻转过来些,正对着经锦年,冲他眨了眨眼:“羡慕不?”
经锦年看着几乎贴在朱绾柚身后的陈雲轻,那件女仆装的前襟被撑得紧绷。他沉默了两秒,诚实地点头:“有一点。”
“诶?”两声轻呼同时响起。
陈雲轻和朱绾柚都愣了一下。这么直白的回答,反倒让人接不上话。
“咳。”经锦年若无其事地转回身,手指敲了敲栏杆,“还看不看?下一个开始了。”
“看、看啊。”朱绾柚应道,耳根有点热。
陈雲轻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耳廓:“依我看,经锦年想吃了你。”
朱绾柚脖颈后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
时间在歌舞和笑声里滑过去。晚会过半,大多数节目图个热闹,谈不上多精致。男生们伸长脖子寻找漂亮面孔,女生们对着台上帅气的表演者小声议论。
氛围烘托到这里,好看与否反而次要了。
下一个就是六班的节目。经锦年提前去后台准备。朱绾柚跟了过去,陈雲轻作为班长自然也得去。让朱绾柚有点意外的是,周青颜也小步跟了上来,金色双马尾一甩一甩,嘴里嘟囔着“如果是经学长的话就不得不去”。
后台比想象中乱。道具堆在角落,候场的人挤在一起补妆或最后练习。
经锦年抱着吉他,靠墙站着。
“上台别紧张啊。”朱绾柚走到他面前,声音比平时轻,“就当底下都是……都是萝卜白菜。”
经锦年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睫毛显得格外长,唇色是温柔的绯红。他忽然笑了一下:“放心,你什么时候见我在生人面前紧张过?”
他顿了顿,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带着戏谑:“倒是你,待会儿别跳错动作。要是跳错了,我指定在下面笑你。”
陈雲轻和周青颜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朱绾柚抿了抿嘴,没说话,只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工作人员过来催场。经锦年抱起吉他,经过朱绾柚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放心吧。”他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早就准备好了。”
……
主持人报幕声落下,舞台灯光暗去。道具组的人影匆匆上台,摆好椅子,架好麦克风。经锦年抱着吉他走上台,坐在那束唯一的光圈里。
“砰。”
柔和的白色灯光亮起,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等适应了光线,才看清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目光扫过班级区域,胡宏权那胖子正挥舞着不知道从哪搞来的荧光棒,嘴型夸张地喊着什么。
阵仗不小,不知道待会儿朱绾柚上台,能不能适应。
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下琴弦,发出一个单音。他调整了一下面前两支麦克风的高度,试了试音,又拨了几个和弦。确认无误后,朝侧幕点了点头。
前奏响起。是周杰伦的《爱你没差》,旋律带着点慵懒的蓝调味道,吉他声像午夜街角咖啡馆里流淌出来的。
台下骚动了一瞬,隐约能听见女生的低呼,还有自己班方向传来的、被淹没在音乐里的起哄声。
经锦年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上琴弦。
开口第一句,“没有圆周的钟失去旋转意义”,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比平时低沉些,带着一点颗粒感。灯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纱。
他唱得很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吉他的伴奏干净利落,和弦转换流畅,偶尔加一点即兴的揉弦。
歌词讲的是时差与等待,有点倔,有点傻。唱到“我占据,格林威治守候着你,在时间标准起点回忆过去”时,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台下攒动的人头,望向侧幕的方向。
那里光线很暗,但他知道她在看。
手指在琴弦上滑动,拨片擦过钢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把那些说不出口的、琐碎的、藏在日常褶皱里的东西,一点点揉进旋律里。
某个雨天的走廊,她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的样子。
运动会看台上,她回头时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廓。
还有更早之前,某个昏昏欲睡的午后,她趴在课桌上,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这些画面在歌声里浮起来,又沉下去。
副歌部分,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吉他扫弦的力度也跟着加重,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劲儿。“爱你没差,那一点时差”,灯光师适时地将光圈扩大,暖黄色的光晕笼罩了整个舞台。
尾奏是一段简单的吉他solo,他手指在指板上快速移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寂静持续了两秒。
然后掌声像潮水般涌上来,夹杂着欢呼和叫好。经锦年站起身,抱着吉他微微鞠躬。灯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但他还是朝着侧幕的方向,很轻地笑了一下。
转身下台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敲着鼓点。
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