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体育馆时,她脚步顿了顿。
馆内灯火通明,隔着老远就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舞台方向传来调试音响的嗡鸣,混着零星的说话声,被雨幕滤得有些模糊。元旦晚会还没开始,但那股子热闹劲儿已经透出来了。
她没多看,因为胳膊被陈雲轻拽着,正往宿舍楼方向带。
“绾柚,吃饭没?”
“还没……”
“那待会儿路上买个面包垫垫。”陈雲轻语速快,步子也急,伞沿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云云,才四点半,晚会不是六点开始吗?”朱绾柚小跑两步跟上,雨伞歪了歪。
“事儿多着呢!”陈雲轻头也不回,“换衣服,化妆,咱们社人不少,一个个弄过去,时间紧巴巴的。”
“换好直接去体育馆?”
“嗯,都说好了,弄完就过去等着。”
朱绾柚“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
宿舍里还有点冷,跳舞穿什么没硬性规定,出cos的,穿洛丽塔的,怎么舒服怎么来。
朱绾柚抖开那套浅咖色的洛丽塔裙。料子比运动会那套轻软,裙摆蓬度刚好,不会碍着动作。她换上,对着穿衣镜转了个圈。
陈雲轻那边就热闹了。女仆装,黑白配色,腰后系着个大蝴蝶结。她正跟背后的拉链较劲,布料绷得有些紧。
“喂,绾柚,帮个忙。”陈雲轻侧过身,声音里带点窘迫,“卡住了。”
朱绾柚走过去,指尖捏住小小的金属拉头。布料确实紧,她用了点力才缓缓拉上去。陈雲轻呼出一口气,转过身,胸前衣料被撑得轮廓分明。
“太大了也不方便吧?”朱绾柚笑着打趣。
“它自己要长这么大的!”陈雲轻嘟囔,抬手调整了一下肩带。
另外两个室友坐在床边,眼睛发亮地聊着天。
“刚才回来路上看见好几个帅哥!”
“对对,高一那个主持的小学弟,我的天,奶得我心颤!”
叽叽喳喳的声音像雀鸟,扑棱棱飞满一室。朱绾柚听着,心中暖暖的。空气里浮动着化妆品淡淡的香气,还有女孩子身上暖融融的味道。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边的发丝,心里那点因为即将上台而绷着的弦,悄悄松了些。
难得的晚会,就……好好享受吧。
要是能不表演就更好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鼻子。
……
体育馆里人声渐稠。雨水从门口带进来,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水痕,踩上去有点滑。天色愈发沉了,馆内明亮的灯光就显得格外暖,把雨夜的湿冷隔绝在外。
舞台已经布置妥当。四个主持人站在侧幕边,两男两女,高一高二的都有。西装,礼服,脸上带着妆,在灯光下确实光彩照人。朱绾柚目光扫过那个笑得有些腼腆的男主持,心里估摸,这大概就是室友说的“小学弟”了。
模样是清秀,个子嘛……她视线在他和旁边穿着高跟鞋的女主持之间转了转。差不多高。
“绾柚,这边!”陈雲轻的声音把她拽走,拉着她往二楼去。
体育馆结构特别,中间挑空高,两侧有楼梯通向上面的乒乓球室。二楼走廊正对舞台右上方,视野开阔,往年都是几个社团的“特区”。
还没上楼,女孩子的说笑声就像涨潮的水漫下来。等踏上二楼,各种香气混在一起。
走廊里已经聚了不少人。放眼望去,裙摆摇曳,发饰闪亮,确实是一道平时难得一见的风景线。
跟着陈雲轻找到动漫社的地盘,朱绾柚脚步顿了一下。
奇装异服。她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穿什么的都有。华丽夸张的动漫角色,哥特风的暗黑系装扮,还有简单改良的汉元素。五颜六色,琳琅满目。
陈雲轻环视一圈,眼睛亮起来,缓缓竖起大拇指:“不错,这才像咱们社!”
她看起来很满意。
“抓紧时间化妆!”她拍拍手,俨然一副指挥官派头。
“哇!学姐!”
声音先到,人后到。朱绾柚感觉怀里一沉,低头,一个金发双马尾、穿着JK制服和白丝袜的小个子正仰头看她,眼睛弯成月牙。
是周青颜。戴上金色假发,差点没认出来。
“慢点……”朱绾柚稳住身子,揉了揉她的脑袋。
打发走这只粘人的“小猫”,朱绾柚才有空仔细打量周围。隔壁是舞蹈社,清一色的黑色紧身练功服,衬得身段婀娜。成员们正压腿热身,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股专业范儿。
对比自家这边……嗯,风格很多元。
一个舞蹈社的女生看过来,目光在朱绾柚的裙子上停了停,随即友好地笑了笑。朱绾柚也回以微笑。
平日里被宽大校服罩着的女孩们,此刻换上各色衣衫,略施粉黛,站在灯光下,确实有种别样的生动。好像每到这种时候,学校里就会凭空多出许多平时没注意到的漂亮面孔。
朱绾柚也曾想象过站在聚光灯下的样子。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身份。
挺奇妙的。
“绾柚,过来化妆了!”陈雲轻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来了。”
陈雲轻化妆时神情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眼睛眨也不眨。朱绾柚乖乖坐着,感觉刷子软软的毛尖扫过眼皮,凉凉的粉扑轻轻按压脸颊。
“云云,”朱绾柚忽然开口,“你开心吗?”
“开心啊。”陈雲轻答得毫不犹豫,手里动作没停。
朱绾柚看着近在咫尺的、好友认真的脸。周围是嘈杂的谈笑,混合着窗外淅沥的雨声。空气温热,灯光暖黄,女孩子身上的香气淡淡萦绕。
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和以前不一样的。她模糊地想。
某种她记忆里那个苍白单调的高中时代,不曾拥有过的、鲜活的温度。
“好啦,差不多了!”陈雲轻放下工具,退后两步端详,满意地点点头。
镜中的少女,眉眼被细细勾勒过,唇上点了浅绯色的釉彩。还是那张脸,却好像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明媚。
“那个……我去趟洗手间。”
“去吧,快点回来啊。”
朱绾柚套上厚厚的棉袄,拉链拉到下巴,推开乒乓球室的门。喧闹声瞬间涌来,又随着门关上被隔开大半。
走廊里安静些。她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馆内几乎坐满了。黑压压的人头,嗡嗡的声浪,空气都显得比二楼稠。她目光扫过观众席,寻找自己班级的区域。
视线落定。
班级那片区域里,一个穿着米色毛衣的身影很显眼。他抱着把木吉他,正低头调弦,侧脸在顶光下轮廓清晰。
是经锦年。
朱绾柚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指尖碰到自己微烫的脸颊。她往下拉了拉棉袄的领口,好像这样能散掉一点脸上的热气。
声音很轻,几乎被楼下的嘈杂吞没:
“倒是穿得人模人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