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绾柚把脸贴在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眼皮越来越沉。
这一周过得太充实,光练舞就占去了大部分课余时间。
这周末返校回来就是元旦晚会了。
再往后,一月初第一次高考,高一高二放假,然后是高一高二期末考,寒假。
时间推着人往前走,不容分说。
她闭上眼,意识沉下去之前,一些破碎的画面浮起来。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是个有太阳的冬日午后,她坐在老家的院子里,身下的藤椅吱呀作响。阳光晒得棉袄发烫,她那时想,如果以后要死,也得挑这么个日子,暖洋洋地合上眼,不算亏。
这念头不太吉利。她迷迷糊糊地纠正自己。
那……换成别的吧。
画面跳转。一条看不清面容的林荫道,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在地上晃成碎金。三个人影,中间是个小豆丁,两只小手被一左一右牵着。右边那个身影,侧脸线条有些熟悉,鼻梁上架着副银边眼镜。
她努力想看清旁边人的脸,却只捕捉到一抹微笑的弧度。
……
醒来时,教室光线昏暗。旁边的窗帘被谁拉严实了,只有前门敞着。
朱绾柚撑起身,脑子像灌了半凝固的浆糊,转得慢。发丝蹭着脸颊,有点痒。她呆坐了几秒,膀胱传来不容忽视的紧迫感。
轻手轻脚挪开椅子,穿过一排排趴伏的身影,溜出后门。
走廊被阳光灌满,亮得刺眼。午后的校园静极了,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香樟树枝,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来到卫生间,她掬起冷水扑在脸上,清醒了些。
抬头看向镜子,镜中的少女额发微湿,贴在白皙的皮肤上。眼睛因为刚睡醒,蒙着一层水汽。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有时候还是会恍惚。扎头发时手指的灵活,照镜子时下意识的抿唇,被人注视时微微的羞赧……这些细小的、属于“朱绾柚”的身体记忆,正一点点覆盖掉过去二十多年留下的痕迹。
像潮水漫过沙滩,抹平所有旧的印记。
她对着镜子,轻轻扯动嘴角,镜中人也回以微笑。
回到教室时,大部分人还睡着。胡宏权的鼾声有节奏地起伏。朱绾柚抽出数学卷子,刚写了两道选择题,下课铃就响了。
紧接着,广播里传来前奏。是每月一换的“醒神歌曲”。这月的中文歌是首慢节奏的情歌,女声婉转,在空旷的教室里流淌。
朱绾柚笔尖顿住,看向前方。
经锦年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校服外套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压在摊开的英语书上。后脑勺的头发睡得翘起一撮。
歌声唱到副歌部分,高亢了一些。那撮翘起的头发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
果然。她心里嘀咕。这歌哪是提神,分明是催眠曲plus版。
一首歌放完,英文歌的前奏响起。经锦年像是被设定了特殊程序的机器人,肩膀动了动,然后慢吞吞地抬起头。眼神涣散,没戴眼镜,脸上还留着校服布料压出的红印。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梦游似的往外走,方向是厕所。
等到上课铃尖锐地划破空气,他才踩着铃声的尾巴晃回来,眼镜架上了,头发也胡乱扒拉过,只是眼角还残留着没睡干净的倦意。
下午最后两节课,老师的声音平稳,板书沙沙响。窗外的云慢悠悠地飘,时间也跟着慢下来。等放学铃响起,朱绾柚才惊觉,夕阳已经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拖着行李箱回到家,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在黄昏的寂静里格外清晰。踢掉鞋子,书包扔在玄关,整个人陷进沙发。
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下巴。空间动态里,有人晒晚餐,有人抱怨作业,有人转发着看不懂的段子。千篇一律的高中生活切片。
父亲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撞声和食物香气一起飘出来。母亲下班回来,钥匙串叮当响。晚饭时,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一家人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寻常的温暖,像一件穿旧了的毛衣,妥帖,不扎人。
饭后,朱绾柚反常地钻进了书房。摊开作业本,台灯的光圈拢住纸面。周末有晚会,肯定没时间补作业,不如趁现在能写多少写多少。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一个半小时后,她丢开笔,长长吐了口气。洗澡,换上柔软的睡衣,湿头发用毛巾裹着,整个人窝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着,播放着更新的动漫。另一头,陈雲轻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叽叽喳喳,充满活力。
“绾柚,高考那几天放假,要不要出去玩?”
朱绾柚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去哪啊?”
“还没想好嘛!反正放三天,抽一天出去呗!就我们俩。”
“哦……”朱绾柚应着,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屏幕。
“当然,”陈雲轻的声音忽然压低,带上一点戏谑的笑意,“你想叫上经锦年,也行哟~”
那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噗通一声投进昏昏欲睡的脑海。朱绾柚手指一僵,脸颊毫无预兆地开始升温。
“干嘛……提他啊!”声音自己跑了调,带着点慌乱的尾音。
电话那头传来陈雲轻憋不住的笑声,闷闷的,像捂着嘴。
“说实话,绾柚,”陈雲轻的声音更低了,像在分享什么绝密情报,“你跟经锦年……现在到哪一步了?”
“什么哪一步!”朱绾柚下意识反驳,声音也跟着压下去,仿佛怕被空气听了去。
“牵手了没?亲嘴了没?还是说……”
“陈雲轻!”朱绾柚猛地提高音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绾柚?”李雪温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早点睡哦。”
“知道了妈!”朱绾柚赶紧应道,心脏砰砰跳。
等门外脚步声远去,她才把手机贴回耳边,咬牙切齿:“你要死啊!”
“哎呀哎呀,突然好困。”陈雲轻的声音立刻变得懒洋洋,还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睡了睡了,绾柚晚安。”
她顿了顿,赶在挂断前,飞快地补了一句:“至于带不带你那小情人,自己看着办咯!”
“谁的小情——”朱绾柚的抗议被忙音切断。
她瞪着手机屏幕,直到它暗下去。
扯过被子,把自己整个蒙进去。黑暗里,脸颊的热度更加分明。她攥紧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柔软的床垫。
“谁的小情人……”
声音闷在被子里,含糊不清,没什么力气,倒像一句无可奈何的嘟囔。
被子外,冬夜的寒气贴着玻璃窗。被子里,少女翻了个身,把发烫的脸颊埋进更深的枕头里。